晨光漏過破窗紙時，凌玥曦被后腦勺的鈍痛抽醒。

鼻尖裹著潮濕的霉味，耳邊是墻根下紡織**鳴唱，她睜開眼，看見梁上懸著的粗布帳子，邊角爬著暗綠色的青苔——這不是她租的單身公寓，是原主凌玥曦的“家”。

她攥著床單的指尖泛白，記憶像被揉碎的畫片般拼接起來：她想起原主的身份——凌家旁系三房的女兒，母親早逝，父親十年前去北域找靈草失蹤，因為無法引氣入體被視為“廢柴”，主家每月只給半袋陳米，冬天連炭盆都沒有，去年雪下得大，原主差點凍斷了腳趾。

三天前她去廚房要熱水，撞見嫡系小少爺凌浩搶下人的靈棗——那是雜役阿菊攢了半個月給生病母親的，原主看不過去說了句“凌少爺別太過分”，就被凌浩推得撞在院門口的青石板上，后腦殼磕出個血窟窿，當場暈過去。

可主家對外說她是“感染風寒燒暈的”，連個大夫都沒派，還是王伯偷偷用艾草煮了水，給她擦了三天身子才醒過來。

凌玥曦伸手按了按后頸，腫塊還鼓著，指尖沾到干涸的血痂——原主的疼順著神經竄上來，讓她倒抽一口冷氣。

她掀開蓋在身上的破棉絮，腳下的青石板涼得刺骨，粗布裙衫的袖口破了個洞，露出凍得通紅的手腕，指節上還有幾道舊凍瘡，裂著細細的血紋。

院門口傳來“吱呀”一聲——王伯捧著個粗陶碗進來了。

他是凌家的老仆，當年受過原主母親的救命之恩，這些年偷偷照看著她。

王伯的背駝得厲害，青布衫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手里的碗冒著熱氣，飄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香：“小姐，快喝口粥。

我趁廚房蒸飯時偷盛的，加了顆蜜棗——是阿菊悄悄塞給我的，說給你補補。”

凌玥曦接過碗，指尖碰到碗壁的溫度，暖得她睫毛發顫。

粥里的米數得清顆數，蜜棗泡得發皺，可這己經是王伯能拿到的最好東西了。

她喝了一口，米香裹著蜜棗的甜，順著喉嚨滑下去，胃里終于有了點暖意：“王伯，你吃了嗎？”

王伯搓了搓粗糙的手，眼角的皺紋擠成花：“我吃過了，小姐先喝。”

可凌玥曦分明看見他褲腳沾著草屑，指縫里藏著泥土——他肯定是剛從后山上采草藥回來，用曬干的艾草換了兩把米。

她放下碗，突然抓住王伯的袖子：“王伯，后山上是不是有馬齒莧？

就是葉子肥厚、莖稈發紅的那種？

還有灰灰菜，葉子背面有白霜的？”

王伯愣了愣，布滿皺紋的臉泛起疑惑：“小姐說的是‘馬蜂菜’和‘灰灰’？

后山坡上到處都是，可沒人敢吃——老人們說那是‘賤草’，吃了會沖撞靈根。”

凌玥曦笑了，露出小虎牙：“哪有什么沖撞？

前世我外婆在老家，夏天總摘馬齒莧煮涼面，灰灰菜炒著吃甜津津的，比青菜還鮮。

而且這兩種菜清熱敗火，剛好治我這撞出來的腫包。”

她怕王伯不信，又補充道：“你看馬齒莧的莖是紅的，葉子厚，捏碎了有黏汁——那是津液，能消炎；灰灰菜背面的白霜是天然的糖粉，炒的時候不用放糖都甜。”

王伯的眼睛突然亮起來，像枯樹發了新芽：“真、真的？

那我下午就去摘！

摘一大筐，給小姐煮湯、炒菜，省點米。”

他的手都在抖，顯然是為“多一口吃的”高興——主家給的半袋米，根本不夠兩個人吃，王伯這些年偷偷挖野菜、采草藥，才勉強讓凌玥曦活下來。

凌玥曦看著他激動的樣子，心里發酸。

她伸手摸了摸王伯粗糙的手背——那上面全是老繭，指節上還有被荊棘劃的血痕：“王伯，我和你一起去。

我認識野菜，不會摘錯。”

王伯趕緊擺手：“小姐身子弱，哪能沾露水？

我去就行，很快回來。”

凌玥曦卻己經下了床，穿上王伯放在床頭的粗布鞋——鞋幫磨薄了，腳趾頭能感覺到地面的涼：“我沒事，總躺著更難受。

再說，我也想透透氣。”

王伯拗不過她，只好拿著鐮刀在前頭引路。

廢園的門軸缺油，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外面的雜草齊膝高，凌玥曦踩著草莖走出去，風里飄著青草的腥氣，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暖得發*。

后山坡不遠，就在廢園后面的小樹林里。

王伯蹲在地上，指著一叢葉子肥厚的草說：“小姐，這就是馬蜂菜吧？”

凌玥曦蹲下來，指尖撫過馬齒莧的葉子——葉片上的水珠滾下來，沾濕了她的指尖：“對，就是這個。

摘的時候要掐嫩莖，老的不好吃。”

她捏著莖稈輕輕一折，斷口處滲出透明的黏汁，“你看，這個黏汁是好東西，涂在凍瘡上能止*。”

王伯學著她的樣子掐了一根，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真的不臭，還有點清香味。”

兩個人蹲在地上摘野菜，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把草葉照得發亮。

凌玥曦的手指很快沾了草汁，卻一點都不覺得臟——前世她跟著外婆在菜園子摘菜，也是這樣的溫度，這樣的風，這樣的陽光。

摘了半筐時，凌玥曦突然問：“王伯，三天前我暈過去，真的是因為發燒嗎？”

王伯的手頓了頓，鐮刀尖**土里，把一棵馬齒莧攔腰切斷。

他抬頭看了眼遠處的主院——朱紅的大門緊閉，墻頭上的瓦當生著青苔，像張冷漠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壓低聲音說：“小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凌家的水太深，咱們惹不起。”

凌玥曦的指尖收緊，指甲掐進手心。

原主的記憶突然涌上來：撞在青石板上的瞬間，她聽見凌浩罵罵咧咧的聲音：“死丫頭敢管我的事？

等下我讓管家把你份例停了，**你個賤種！”

還有后來，她迷迷糊糊醒過來一次，看見凌浩的小廝蹲在窗戶外，手里拿著個瓷瓶，像是要往她的粥里倒什么——然后王伯端著藥進來，小廝才慌慌張張跑了。

“王伯，我聽見了。”

凌玥曦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子韌勁兒，“我暈過去前，凌浩說要停我的份例。

還有，我迷迷糊糊的時候，看見有人往我粥里放東西。”

王伯的臉一下子白了，手里的鐮刀“當啷”掉在地上：“小姐你、你別瞎說……我沒瞎說。”

凌玥曦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衫傳過去，“王伯，我不是以前的凌玥曦了。

以前我怕，可現在——我不怕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有股暖流在慢慢游動——是九轉玲瓏體在自動吸收天地靈氣，雖然很微弱，卻真實存在。

“我能感覺到，我的身體在變好。

說不定哪天就能引氣入體，不再是廢柴了。”

王伯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沒有原主的怯懦，只有亮晶晶的光——像星星，像春天的嫩芽，像他年輕時見過的、原主母親的眼睛。

他突然紅了眼眶，伸手擦掉眼角的淚：“小姐，不管怎樣，我陪著你。”

凌玥曦笑了，把摘好的馬齒莧放進筐里：“走，回去煮湯。

我記得外婆說過，馬齒莧加兩顆紅棗煮，甜絲絲的，能補氣血。”

兩個人提著筐往回走，風里飄著野菜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