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霉味混雜劣質煙氣的工棚里，上鋪鼾聲如雷。

云啟明盯著屏幕上“2023年7月15日”的日期，牙齦咬出血腥味。

再給他一次機會，他絕不會在高中退學單上按下手印—— 下一秒，熾白閃電劈開天地，劇痛吞噬他每一寸神經。

---汗臭、劣質**的嗆人氣味，還有角落里永遠散不去的霉味，混雜成工棚里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鼾聲從頭頂的鐵架床上毫無節制地砸下來，一聲接一聲，悶雷一樣。

云啟明側躺著，蜷在硌人的硬板床上，手機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他汗濕的額頭和眼底密布的血絲。

屏幕上，日期刺眼——2023年7月15日。

指甲幾乎掐進粗糙的掌心，牙齦咬得發酸，一股鐵銹似的腥氣在口腔里蔓延開。

五年了。

整整五年。

如果當初沒有在那張該死的退學申請上按下手印，如果當初再多忍一口氣，現在的一切會不會截然不同？

不必在烈日和暴雨下掏空身體，不必看工頭那張刻薄的臉，不必在每個深夜被悔恨啃噬得輾轉難眠。

可惜，這世上最沒用的就是“如果”。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遠處城市璀璨的燈火是另一個他永遠觸摸不到的世界。

悶雷滾過，沉悶壓抑，像巨獸在云層后咆哮。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強對流天氣。

他閉上眼，工頭白天罵罵咧咧的唾沫星子仿佛又噴到臉上：“沒學歷沒本事，就是條賤命！

離了我這兒，你看哪個工地要你這種貨色！”

恨意毒蛇般竄起，又迅速被更深的無力感淹沒。

是啊，他這種高中都沒讀完的渣滓，除了賣力氣，還能做什么？

一道慘白的電光猛地撕裂夜幕，瞬間照亮工棚里每一張疲憊麻木的睡臉。

幾乎同時，震耳欲聾的炸雷當頭劈下！

“咔嚓——轟！！”

云啟明甚至沒來得及睜眼，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瞬間攫住他全身！

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抽搐，視野被熾烈的白光徹底吞沒。

身體像被扔進熔爐，骨頭寸寸碎裂，血液瞬間沸騰蒸發。

意識被撕扯成碎片，墜入無邊黑暗。

……嗆人的消毒水味。

還有一種……粉筆灰的味道？

嘈雜的人聲，桌椅拖拉的刺耳響聲，還有誰在尖著嗓子背誦英語課文。

頭炸開一樣疼，身體像是被重型卡車反復碾過，每一處都在叫囂著酸軟和不適。

云啟明艱難地掀開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明晃晃的日光燈管。

墨綠色的黑板。

上面還殘留著沒擦干凈的三角函數公式。

一張張年輕又略顯稚嫩的臉，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

這是……教室？

他猛地低頭，看見自己身上那套同樣款式、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胸口還別著一個紅底白字的校牌：夏城第一中學，高一（7）班，云啟明。

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隨即瘋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

“喂！

云啟明！

發什么呆呢？

老班剛才看你了！”

旁邊一個刺猬頭的男生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擠眉弄眼，“咋的，昨晚又通宵打游戲了？

瞧你那魂不守舍的樣兒！”

這聲音……這臉……是張偉？

他高中時代的同桌，后來去了南方打工，再沒聯系。

***，戴著黑框眼鏡、面色嚴肅的中年男人正敲著黑板：“都把上周月考的卷子拿出來！

這次數學平均分又是年級墊底！

某些同學，不想學就干脆點，別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是班主任鄒道成！

他印象極深，因為這位班主任在他退學時，只是惋惜地嘆了口氣，并沒多說一句挽留的話。

云啟明顫抖著手，摸向桌肚。

指尖觸到一個冰硬的方塊。

他猛地掏出來。

一部屏幕碎了好幾道、纏著透明膠帶的舊手機。

指紋解鎖，屏幕亮起。

2018年9月18日，星期二，14:27。

日期下方，還有一條未讀的垃圾短信：夏城福彩提醒您：本期雙色球獎池累積3.2億元，今晚開獎，祝您中獎！

2018……9月……高一……彩票……一個被他刻在靈魂最深處的日期和數字組合，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他一下！

就是今天！

今晚開獎！

那組因為他生日而被工友嘲笑了無數次、他卻鬼使神差用最后十塊錢買下卻最終忘了去兌獎的號碼！

獎金八百萬！

血液轟的一下全沖上了頭頂，耳膜嗡嗡作響，周圍所有的聲音都瞬間遠去。

巨大的、不真實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交織成一張巨網，把他死死纏住。

他重生了。

他真的回到了五年前，那個一切遺憾和痛苦才剛剛開始的時候！

“云啟明！”

鄒道成帶著怒意的聲音炸響在他耳邊，“我說話你聽見沒有？

拿出來！”

一張揉得皺巴巴、分數慘不忍睹的數學卷子被從他胳膊底下抽了出來，鮮紅的“47”分暴露在空氣中。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竊笑。

鄒道成看著卷子，臉色鐵青，眼神里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47分？

云啟明啊云啟明，你腦子里整天到底在想什么？

就算你是吊車尾考進來的，也不能這么自暴自棄！

你看看人家周薇薇，同樣是坐最后一排，人家這次又是年級前十！”

他的手指向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云啟明下意識地望過去。

一個清瘦的背影，藍白校服干凈整潔，馬尾辮梳得一絲不茍，正低著頭專注地訂正試卷，對身后的騷動充耳不聞。

陽光透過窗戶，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周薇薇……那個同樣家境貧寒，卻憑著一股狠勁始終名列前茅的女生。

那個在他退學后，聽說她考上了頂尖的夏南大學，卻因為家庭變故，最終……據說是過得并不好。

前世模糊的記憶碎片閃過腦海。

而現在，他回來了。

***，鄒道成的訓斥還在繼續，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就你這態度，別說大學，能不能順利拿到畢業證都是問題！

我警告你，下次再考成這樣，就給我滾到最后排垃圾桶旁邊一個人坐去！

別影響其他同學！”

若是前世的自己，此刻必定是滿臉通紅，羞憤欲絕，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

但現在……云啟明緩緩抬起頭。

那雙剛剛還充斥著迷茫和痛苦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緒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褪去，沉淀下來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可怕的平靜。

深處，卻有兩簇幽暗的火焰悄然點燃，那是經歷過地獄淬煉后重生的野心和決絕。

他首視著班主任因憤怒而瞪大的眼睛，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詭異平靜：“鄒老師，”他開口，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卷子能還我嗎？

下次，我不會是這個分數。”

鄒道成愣住了，舉著卷子的手僵在半空。

全班瞬間鴉雀無聲，連假裝看書的周薇薇，肩膀似乎都幾不**地動了一下。

所有同學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云啟明。

這個一向唯唯諾諾、挨罵只會縮脖子的學渣，今天……是吃錯藥了？

放學鈴聲尖利地響起，撕裂了教室里的死寂。

云啟明一把抓回自己的卷子，看也沒看，胡亂塞進書包，拉鏈一扯，單肩甩上肩頭，第一個沖出了教室門。

他用幾乎奔跑的速度穿過漸漸喧鬧起來的走廊，沖下樓梯，掠過那些打鬧嬉笑的學生。

夕陽刺眼，將他奔跑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長。

他沖出校門，對周圍的一切熟視無睹，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瘋狂叫囂——彩票站！

趕在截止銷售前，買下那注號碼！

那把他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鑰匙！

額角的汗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蒸發。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任何機會從指縫溜走。

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再**他。

逆天改命的齒輪，從他重生的這一秒起，己經開始瘋狂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