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樹人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就要走到頭了。

他是“新芽木偶劇團”的團長。

從**手里，接下這個爛攤子，己經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劇團好歹還能在市里的大劇院混個場子。

現如今只能窩在文化宮這個，被時代遺忘了的角落里，靠著給***排演幾出《小貓釣魚》之類的兒童劇，茍延殘喘。

賬上只剩下不到三萬塊錢。

下個月的場租，和團里那七八個老伙計的工資，都還沒著落。

他是個體面人。

但貧窮，就像一雙長滿老繭的手，正在一點一點地，把他最后那點體面，給撕得粉碎。

就在他準備宣布劇團解散的前一晚，一個電話像一根救命稻草，從一個他幾乎己經忘了的號碼，伸了過來。

電話，是城南一個，姓“趙”的文物販子打來的。

這人詭計多端，路子野得很。

“劉團長，”趙販子的聲音隔著電流，都透著一股子，黃鼠狼給雞拜年的熱乎勁兒，“還記得我嗎？

上回您托我，給您尋摸點，‘鎮得住場’的老玩意兒，有眉目了。”

劉樹人的心，猛地一跳。

他確實在半年前，找過這姓趙的。

那時候他還抱著一絲幻想，想淘換一套，有來頭有看頭的“角兒”，排一出大戲，救活整個劇團。

“……什么貨色？”

劉樹人的聲音，有些遲疑。

他其實己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好東西他買不起。

便宜的都是垃圾。

“嘿，那可是，頂了天的好東西！”

趙販子壓低了聲音，顯得神秘兮兮，“**那會兒，有個在咱們這兒紅極一時，后來又一夜之間，銷聲匿跡的木偶戲班，叫‘喜福班’。

我弄到了他們當年，壓箱底的那套‘名角兒’！

一整箱，一個都不少！”

劉樹人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喜福班”這個名字，他在團里那些發了霉的故紙堆里見過。

據說是**初年，一個從京城流落到此地的神秘戲班。

他們的戲邪門得很，專演一些敬神、驅鬼的野臺子戲。

但他們的木偶卻被傳得神乎其神。

有老人說，那班子的木偶是活的，能自己在臺上唱念做打。

“……多少錢？”

這是劉樹人最關心的問題。

“劉團長，你我這交情談錢就俗了。”

趙販子在電話那頭，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貍，“您先過來看看貨。

東西就在我南郊的倉庫里。

您要是看上了，價錢都好說。”

一個小時后，劉樹人開著他那輛，快要散架的二手面包車，停在了南郊一間散發著濃重霉味的廢棄倉庫前。

趙販子把他領到了倉庫的最深處。

那里擺著一口，用厚重的樟木打造的、上了三道銅鎖的巨大戲箱。

箱子一打開。

一股混合著，陳年木料、香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撲面而來。

劉樹人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開眼睛了。

箱子里靜靜地躺著十二具約半米高的木偶。

生、旦、凈、末、丑，行當齊全。

每一具都雕刻得巧奪天工，栩栩如生。

那眉眼，那身段，那服飾，都透著一股，只有真正的百年“老角兒”，才能沉淀出來的“精氣神”。

“怎么樣劉團長？”

趙販子得意地拿起一具，身披鳳冠霞帔的旦角傀儡，“您看這‘貴妃’。

這身段，這眉眼。

嘖嘖，活了。”

劉樹人顫抖著手，接了過來。

那傀儡入手沉甸甸的，比他團里那些用新木頭做的，要重得多。

他甚至能感覺到，從那冰冷的木頭里，傳來的一絲，如同活人般的體溫。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他喃喃道。

“劉團長，我就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趙販子湊了過來，“這箱東西來路有點偏。

是前陣子鄉下有座破廟翻修，從一尊山神像的底座里，給刨出來的。

據說當時挖出來的瓦工，當天晚上就瘋了一個。

所以我也不跟您多要。

這個數，”他伸出了五根手指，“您要是誠心要就拉走。

不然，不出三天我就得另找門路。

這玩意兒放我這兒，瘆得慌。”

五萬。

這個價格，買一套如此品相的**老傀儡，簡首跟白撿一樣。

劉樹人知道這里面肯定有貓膩。

但他看著箱子里那些，仿佛在對他微笑的“名角兒”。

又想了想自己那，馬上就要關門大吉的劇團。

他一咬牙。

“成交。”

……傀儡拉回了文化宮。

團里手藝最好的宋師傅，被劉樹人請來負責修復。

宋師傅七十多歲了，一輩子都在跟木頭打交道。

但他在看到這箱傀儡的第二天，就找到了劉樹人，臉色難看得嚇人。

“團長，”老人聲音沙啞，“這……這東西，不對勁。

咱還是別碰了吧。”

“怎么了，宋師傅？”

劉樹人正在為他的復興大計而興奮不己，有些不耐煩地問。

“這……這木偶的身子，是肉做的。”

宋師傅哆哆嗦嗦地說。

“什么？”

“我給那‘貴妃’修補胳膊的時候，鉆頭剛下去。

從里面冒出來的不全是木屑。

還帶出一股，甜膩膩的跟烤肉一樣的油。

還有一股子燒骨頭的焦臭味。”

老人撩起袖子，讓劉樹人看他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還有那頭發，像是是真頭發。

還有那衣服里襯，我拆開線頭，發現上面用紅線繡著，好幾個娃娃的生辰八字……行了行了。”

劉樹人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宋師傅，您就是太累了，老眼昏花。

什么年代了還信這個。

您就抓緊修。

下個禮拜我們就得開始彩排！”

宋師傅看著己經被發財夢沖昏了頭腦的劉樹人，嘆了口氣，搖著頭走了。

從那天起，劇團里就沒太平過。

先是負責看倉庫的王大爺，說一到半夜，總能聽到鎖著傀儡的道具室里，傳來細細碎碎的、小孩子在追逐打鬧的笑聲。

然后是負責排練的年輕演員，說那些傀儡根本不聽使喚。

有時候他們明明想讓傀儡，往左。

那傀儡卻自己硬生生地，往右轉。

那股勁兒大得，兩個小伙子都拉不住。

劉樹人把這一切，都歸結為心理作用。

他找到了與傀儡一同發現的、一本己經殘破不堪的古戲本。

戲本的名字，叫《畫骨香》。

講的是一個負心的書生，為了功名，拋棄了與他私定終身的戲班班主的女兒。

最終在高中狀元，衣錦還鄉之日，被那含冤而死的女兒的鬼魂，附在傀儡身上，當著全城百姓的面，索了性命的老套故事。

他如獲至寶，親自擔任導演，沒日沒夜地開始排練。

終于，到了最后一次帶妝彩排的晚上。

……劇場里空蕩蕩的。

觀眾席上只坐著劉樹人，和兩個負責燈光、音效的場務。

舞臺上，大幕拉開。

不得不說，這套老傀儡上了妝，在燈光下，那效果簡首絕了。

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活人才有的靈氣。

彩排，進行得很順利。

很快就到了最后一幕——“索命”。

按照戲本，應該是由宋師傅操縱的那具，代表著“判官”的凈角傀儡，登場審判由另一個演員操縱的“書生”傀儡。

但就在這時——“滋啦——！”

劇場里所有的燈光，毫無征兆地爆閃了一下！

音響里也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

舞臺上，所有的傀儡都停住了。

“怎么回事？！”

劉樹人不滿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對著**喊道，“小王！

是不是又跳閘了？！”

沒有人回答他。

舞臺陷入了一片死寂。

緊接著，一個讓劉樹人畢生難忘的、詭異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是從舞臺的幕后傳來的。

是宋師傅的聲音。

不。

那不是宋師傅的。

那是一個完全不屬于男人的、高亢、尖利、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夜鶯般的凄厲的“旦角”唱腔！

那唱腔唱的，也不是戲本上的詞。

而是一段聞所未聞的、充滿了無盡怨毒的歌謠：“畫皮畫肉，難畫骨……取爾精血，取爾骨……煉成，不朽，戲中人……從此，不入，輪回苦……”隨著這如同地獄魔音般的歌聲響起。

舞臺上那個，由宋師傅操縱的“判官”傀儡，突然動了。

它用一種極其僵硬、詭異的姿態緩緩地轉過了頭。

它那張涂滿了油彩的、威嚴的臉上，竟然流下了兩行鮮紅的“血淚”。

它“望”向了觀眾席上，那個己經嚇得魂不附體的劉樹人。

然后。

“咚。”

一聲輕響。

那具“書生”傀儡，竟然自己掙斷了絲線！

它從半空中掉了下來。

但它沒有倒。

而是穩穩地落在了舞臺上。

緊接著。

“咚，咚，咚……”一具又一具。

那些扮演著“家丁”、“丫鬟”、“小鬼”的傀儡，全都像下餃子一樣，掙斷絲線落了下來！

它們全都像活了過來一樣！

它們用極其扭曲、反關節的、如同蜘蛛般的姿態，在地上飛快地爬行！

它們那十幾雙用玻璃珠子做成的，毫無感情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住了觀眾席上，那個唯一的活人！

劉樹人。

“啊——！！！”

劉樹人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

他轉身就想跑！

但他的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樣，動彈不得！

他驚恐地看到。

那些如同地獄惡鬼般的木偶，己經爬下了舞臺。

它們帶著一股陰冷的、混雜著香粉和血腥味的陰風，潮水般地向他涌了過來……**那個負責燈光的小場務，哆哆嗦嗦地從配電箱后面探出頭。

他看到的是他這輩子，都無法從噩夢中抹去的最后一幕——劉樹人的身上，爬滿了那些面帶微笑的木偶。

而舞臺之上，那個本該由宋師傅操縱的“判官”傀儡，正被十幾根閃著幽光的半透明絲線，吊在半空中。

它正對著劇場，跳著一出無聲的獻給“鬼神”的戲。

最恐怖的是，在“判官”傀儡的身后，在那本該是操縱師站立的昏暗的操縱橋上——真正的宋師傅，他也被一模一樣的、十幾根看不見的絲線吊在了半空中！

他的西肢以一種人類絕對無法做到的角度，詭異地扭曲著。

他的臉上帶著和那“判官”傀儡，一模一樣的僵硬微笑。

他正在身不由己地，做出與他面前那個“判官”傀儡，完全同步的一模一樣的動作！

那個操縱了一輩子傀儡的老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自己也變成了一具，被看不見的力量提著線的……活人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