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風像頭被曬昏了的野獸，卷著最后幾聲有氣無力的蟬鳴，“哐當”一聲撞在青蕪畫廊后巷的磚墻上。

墻皮簌簌往下掉渣，混著枯得發脆的爬山虎葉子，在林妙可腳邊打了個旋。

她往墻上狠狠抵了抵后背，七厘米的細高跟把青石板的縫碾得咯吱響。

手機燙得像塊烙鐵，聽筒里的德語劈里啪啦砸過來，每一個詞都裹著冰碴子。

“漢斯先生，”林妙可的聲音壓得低，卻帶著股子穿腸的勁兒，愣是把巷子里黏糊糊的熱氣割開道縫，“您賬戶里的流動資金還夠撐幾天？

我的耐心跟它一個數。”

她側頭躲開片砸臉的梧桐葉，眼尾挑起來的弧度比手術刀還利。

指尖夾著的萬寶龍鋼筆轉了半圈，筆帽上的黑曜石在樹影里閃了下，像藏在暗處的狼眼。

“三倍違約金，合同第七條第三款，”她頓了頓，聽著那頭倒抽冷氣的聲音，唇角勾出半絲冷笑，“明天上午十點，終止協議得躺在我郵箱里，帶著您尊貴的電子指紋。

不然——”風突然鉆進巷口，把她的話卷得飄了飄。

“不然您在北歐那片地盤，”林妙可慢悠悠轉著鋼筆，金屬涼意滲進指縫，“林氏會幫**好‘照看’。

放心，保證連草籽都長不出來。”

“嘀”的一聲掐斷通話，世界突然靜得發慌。

只有風在巷子里打呼哨，遠處汽車鳴笛像隔著層棉花。

林妙可松了松捏手機的手，腕骨處的青筋還突突跳著——剛那場仗，耗了她整整三天。

鋼筆在指間轉得飛快，冷光隨著動作在墻上投出細碎的影子。

就在筆尖要落回掌心的瞬間，“吱呀——”一聲，身后那扇掉漆的木門突然喘了口氣。

林妙可的動作僵在半空。

陽光像被人猛地掀開簾子，“嘩啦”一下潑進來，正照在那個從門里擠出來的人影上。

二十八個夏天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不算深，眉眼間還帶著點沒被磨平的棱角，偏偏肩膀己經撐得很開，裹在件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里，袖口隨意卷到手肘，露出截結實又流暢的小臂。

是顧硯深。

他懷里抱著幅老大的畫框，看尺寸得有半人高，實木邊框壓得他胳膊微微發顫。

陽光順著他微亂的發梢往下淌，在肩膀上碎成一片金箔似的光，連他額角沁出的薄汗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妙可的眼尖，先落在了畫框里的畫布上。

不是什么濃墨重彩的東西。

就是條雨后的巷子，青石板濕淋淋地反著光，水洼里泡著半截褪了色的紅燈籠，顏料堆得厚，倒顯出雨珠沉甸甸的勁兒。

可奇了怪了，那么濕冷的畫面里，偏有股子說不出的溫柔，像有人剛在巷口收起雨傘，帶進了一身清清爽爽的水汽。

這溫柔跟她剛捏碎的那筆生意比，簡首像冰碴子撞著了棉花糖。

顧硯深像是把整個心思都泡在畫里了，壓根沒瞧見幾步外還站著個人。

他側身用后背頂門，動作笨得有點好笑，肩膀使勁兒往門框上靠，懷里的畫框卻不聽話地晃了晃。

“咔噠！”

畫框角狠狠磕在黃銅門把手上，那聲脆響在巷子里蕩開，聽得人牙酸。

“呀！”

一聲輕呼從他喉嚨里滾出來，有點慌，又有點懊惱，像個孩子不小心摔了糖。

林妙可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剛在電話里逼得人差點哭出來都沒這反應。

顧硯深趕緊低頭，眉頭擰成個小疙瘩，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畫框磕著的地方。

他指尖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指節都泛白了，那模樣，比自己摔了跤還疼。

林妙可看著看著，握著鋼筆的手不知不覺松了。

這男人跟她熟稔的世界太不一樣。

她認識的人里，誰不是把“沒關系”掛在嘴邊，轉臉就在合同里給你下絆子？

哪見過為幅畫急成這樣的？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篤、篤”兩聲，在這靜悄悄的巷子里顯得格外清楚。

林妙可自己都愣了下——這腳步聲里，竟然沒帶平時那種敲桌子似的壓迫感。

她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看著他還在跟那道劃痕較勁，鬼使神差地開了口：“要幫忙嗎？”

話音剛落，林妙可就想咬舌頭。

這語氣軟乎乎的，哪像個剛掀了人桌子的總裁？

倒像是巷口雜貨店老板娘在搭話。

顧硯深猛地抬頭，陽光正好扎進他眼里，亮得晃人。

他那雙眼跟他畫里的水洼似的，干干凈凈，這會兒盛著點驚訝，還有點沒回過神的茫然。

“不用，謝謝。”

他趕緊搖搖頭，嘴角扯出個禮貌的笑，眼睛卻又落回畫框上，指尖輕輕蹭過那道印子，聲音溫溫的，像溪水流過石頭，“就是怕蹭掉顏料，這畫…明天要展的。”

林妙可的目光又飄回畫上。

濕漉漉的石板，晃悠悠的燈籠影子…她上周翻《藝術視野》時掃到過，好像就叫《孤獨的雨巷》，作者顧硯深。

當時她還想，這年頭還有人把孤獨畫得這么干凈？

她見的孤獨都是裹著錢味兒的，要么是酒桌上的虛情假意，要么是合同里的彎彎繞繞。

“顧硯深的《雨巷》？”

她隨口問，語氣里還帶著點談判時的習慣，像在確認報價。

顧硯深明顯愣了，眼睛里的茫然一下子變成了驚訝，他重新打量著林妙可，像是第一次看見她似的：“你…認識我？”

他抱畫的胳膊緊了緊，像護著什么寶貝。

“算吧。”

林妙可往前挪了半步，盯著畫里那盞燈籠倒影，“我喜歡這個，”她頓了頓，想找個合適的詞，“像有人在巷口等著，雨停了也不走，天黑了也不走，就守著這點念想。”

顧硯深的眼睛“唰”地亮了，像被點燃的燈籠。

那光從眼底往外漫，帶著點不敢信的驚喜，還有點找到同類的熱乎勁兒，比頭頂的太陽還燙。

“你看懂了？”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里帶著點急，像怕聽錯似的。

“大概。”

林妙可說得輕描淡寫，心里卻有點晃。

她想起自己那棟空蕩蕩的別墅，深夜回去時，玄關燈亮了又滅，跟這燈籠影子倒有幾分像。

風卷著梧桐絮飄過來，在兩人腳邊打著轉。

接下來的十分鐘，林妙可覺得自己像是按下了暫停鍵。

她這輩子的時間都是按分鐘計費的，剛才跟漢斯多說半句話都覺得虧，現在卻站在這滿是灰塵的巷子里，聽這個二十八歲的畫家講他怎么蹲在雨里三個小時，就為了等風把燈籠吹得晃一下。

“那天的風壞得很，”顧硯深說著，眼睛里閃著光，空著的那只手在空中比劃，像在抓水里的影子，“它偏不使勁，就一下一下撩那燈籠穗子，水里的影子也跟著晃，跟活的似的…”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臉上跳，睫毛投下的小影子忽明忽暗。

他說話時嘴角帶著笑，語氣里的認真勁兒，比她聽過的所有商業計劃都讓人動心。

林妙可忽然覺得，這人身上的純粹勁兒，像塊沒被打磨過的玉，帶著點糙，卻亮得晃眼。

“這畫，”等他說得差不多了，林妙可開口，語氣里帶著點做決定時的干脆，“我想收藏。”

顧硯深明顯沒料到她會這么說，抱著畫的胳膊僵了下，臉上的笑也僵住了，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這…這幅被畫廊定了，明天就要掛出去。”

他有點為難地撓撓頭，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不過我工作室有張同系列的草稿，就是…沒畫完，有點亂…亂怕什么？”

林妙可打斷他，從手包里抽出名片。

純黑的卡面，燙金的名字和頭銜在光線下閃了閃。

她遞過去，指尖沒帶平時遞合同的那股子勁兒，“加個微信？

看看草稿。”

顧硯深遲疑著接過來，指尖蹭過她的手，涼絲絲的。

他低頭看名片，眼睛越睜越大，喉結動了動，好半天才抬頭，聲音都有點發緊：“你…你是林氏集團的…林妙可。”

她點點頭，沒多說。

在商場上這三個字能嚇哭人，可在這兒，好像還不如他畫里那盞燈籠分量重。

她轉身要走，高跟鞋剛敲了兩下地面，身后傳來他的聲音，帶著點急：“我…我通過一下微信申請！”

林妙可沒回頭，拉開車門坐進去。

真皮座椅的涼意裹上來，把后巷的陽光和顏料味都隔在了外面。

“林總，您…”小陳從副駕回頭，手里的財報都快捏皺了，眼睛瞪得溜圓，“您剛才跟顧先生…查個人。”

林妙可看著窗外掠過的樹影，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顧硯深。”

小陳趕緊摸出平板：“好的，查**還是資產…不用查那些，”林妙可打斷他，“查他明天幾點去畫展，常去哪家咖啡館，吃不吃蔥姜蒜。”

小陳手里的平板“啪嗒”掉在腿上，眼睛瞪得像銅鈴，好半天才結巴著說：“好…好的！”

車子滑出巷子，匯入車流。

林妙可望著窗外的高樓大廈，腦子里卻反復出現那個抱著畫的身影。

他站在陽光里的樣子，像幅沒干透的畫，帶著點濕乎乎的溫柔。

手機“叮”地響了一聲，是微信提示。

顧硯深的頭像一片空白，像張沒畫過的畫布。

林妙可點進去，他的朋友圈干干凈凈，就幾張天空的照片，還有條三天前的動態：一張畫室的照片，窗臺上擺著盆綠蘿，配文五個字：“等天光爬上來”。

等天光爬上來…林妙可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自己按部就班轉了三十年的齒輪，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她點開和小陳的對話框，敲了行字：“明天上午的董事會，改到下午。”

小陳秒回，后面跟了三個目瞪口呆的表情包。

林妙可關了手機，靠在椅背上。

車窗外的光忽明忽暗，照在她臉上。

她忽然想起顧硯深剛才護著畫的樣子，像在護著個稀世珍寶。

或許這世上，真有比合同更值錢的東西？

第二天不到七點，林妙可站在畫匠巷口，手里捏著杯熱咖啡。

杯子上印著“老麥咖啡館”的字樣，熱氣騰騰的，混著點焦香。

小陳在車里探頭：“林總，顧先生九點半才去畫廊呢…有些事得趕早。”

林妙可朝巷子里望了望，青石板路上還帶著點潮氣，兩旁的磚墻上爬著牽牛花，開得熱熱鬧鬧的。

她踩著石板往里走，高跟鞋敲出“篤篤”的響。

走到17號門口，看見塊舊木板門，上面畫著只歪歪扭扭的貓，尾巴翹得老高。

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誰啊？”

屋里傳來個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林妙可探頭進去，看見顧硯深正蹲在畫架前，手里拿著支畫筆，臉上沾了點藍色顏料，像只剛偷喝了墨水的貓。

陽光從天窗漏下來，在他身上鋪了層金，二十八歲的年紀，連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妙可舉起手里的咖啡，笑了笑：“聽說你喜歡曼特寧？”

顧硯深猛地抬頭，手里的畫筆“啪嗒”掉在地上。

他看著她，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幅突然被點了睛的畫。

巷口的風吹進來，帶著牽牛花的香味，把咖啡的熱氣吹得晃晃悠悠的。

林妙可忽然覺得，這個夏末好像比往年長了點，長到足夠讓些不一樣的東西，悄悄發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