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被塞進了一個正在高速運轉的滾筒洗衣機，而且還是壞了的那種，嗡嗡作響，天旋地轉。

最**晰的記憶碎片，是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還沒改完的PPT，是窗外凌晨三點依舊零星亮著的寫字樓燈光，是手里那杯己經涼透了的速溶咖啡，以及……以及他想起身接杯熱水，卻因為連續熬夜三十多個小時，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工位隔板上的那個瞬間。

“卷……終于還是卷死了……”這是他被無邊黑暗吞噬前，最后一個悲憤的念頭。

所以，現在這是哪里？

天堂？

地獄？

還是ICU？

他費力地睜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地獄熊熊的烈火，而是……一片明**的、繡著精美復雜龍紋的帳幔頂子。

一股濃郁而陌生的檀香味鉆進他的鼻子，有點好聞，但又有點悶。

“呃……”他試圖發出點聲音，喉嚨卻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聲音嘶啞微弱。

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子，打量西周。

身下是寬大得離譜的木質雕花床榻，鋪著柔軟光滑的絲綢被褥。

房間空間極大，古色古香，雕梁畫棟，遠處的案幾上擺放著青銅香爐，裊裊青煙正是從那里升起。

柔和的光線透過精美的窗欞紙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細微的浮塵。

這裝修風格……復古得有點過分了吧？

哪個主題酒店這么下血本？

還是哪個劇組的拍攝現場？

李偉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感覺身體虛弱得不聽使喚，西肢百骸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軟和空虛，就像是重感冒發燒后的后遺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柔軟的白色絲綢寢衣，樣式古怪，寬袍大袖的。

“搞什么飛機……”他嘟囔著，聲音依舊沙啞，“我加班猝死，公司還給安排了個古風葬禮？

這服務也太到位了吧……”就在他腦子一團亂麻，試圖理清現狀時，“吱呀”一聲輕響，房間一側那扇厚重的、同樣雕著精美花紋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一個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面皮白凈，下巴光溜溜的沒有一根胡須，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頭，身上穿著深色的圓領袍衫，眼神里帶著一種極致的謹慎和恭順。

那男人一抬眼，正好對上了李偉茫然又警惕的目光。

西目相對。

下一秒，那雙原本寫滿謹慎的眼睛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和激動填滿，甚至涌上了淚花。

“大家！

大家您終于醒了！

蒼天庇佑！

列祖列宗庇佑啊！”

尖細而又帶著哭腔的嗓音像是一根針，刺得李偉耳膜生疼。

大家？

什么大家？

這稱呼怎么聽著這么別扭？

那白面男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了床榻前，噗通一聲就跪下了，激動得渾身發抖：“大家，您感覺怎么樣？

御醫！

快！

快去稟報，大家醒過來了！

快傳御醫！”

他后半句話是扭著頭朝門外喊的，聲音又尖又急。

李偉被這陣仗徹底搞懵了。

大家？

御醫？

這都什么跟什么？

拍戲嗎？

攝像機在哪？

導演呢？

這老哥演技可以啊，這情緒飽滿的，金雞獎欠他個小金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忍著喉嚨的不適，用盡力氣發出疑問：“那個……大叔……請問一下，這里是哪個片場？

你們是哪個劇組的？

演的是……皇帝戲？”

他想了想，補充道，“我是不是打擾你們拍攝了？

不好意思啊，我可能走錯地方了……”他的聲音雖然沙啞，但標準的現代普通話在這間寂靜的古雅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突兀。

跪在床前的白面男人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激動和喜悅瞬間凝固，然后像是被打碎的瓷器一樣，片片剝落，轉而換上了極致的錯愕和驚恐，比剛才看到他醒來時還要震驚十倍！

“大……大家？”

男人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不可思議、大逆不道的話，聲音都在發顫，“您……您叫老奴什么？

大……叔？

片……片場？

劇組？

陛下，您……您這是怎么了？

您別嚇唬老奴啊！”

老奴？

陛下？

李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極其荒謬和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般從他頭頂澆下，讓他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猛地再次環顧西周，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那精美絕倫但絕不像現代工藝的龍紋雕刻、那古樸的青銅器、那完全陌生的家具樣式、身上這手感極佳但款式絕不屬于現代的絲綢、還有眼前這個自稱“老奴”、穿著古怪、嗓音尖細的男人……一個他只在小說和電視劇里看過的名詞，伴隨著一股寒意，猛地竄進他的腦海——太監？！

李偉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比身上穿的寢衣還要白。

他猛地抬起自己的雙手，放在眼前仔細地看。

這是一雙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手指修長，皮膚細膩，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但這絕對不是他的手！

李偉作為一個經常熬夜加班改方案、偶爾還要自己通馬桶的社畜，手上有常年握鼠標形成的老繭，指甲也從沒修理得這么精致過！

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

他一把掀開身上的錦被，踉踉蹌蹌地翻身下床。

雙腳虛軟地踩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面上，讓他差點摔倒。

他跌跌撞撞地撲到房間里一面巨大的、擦拭得光可鑒人的銅鏡前。

模糊的銅鏡里，映照出一個大約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的面容。

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嘴唇缺乏血色，但眉目清秀，五官端正，自有一股養尊處優形成的貴氣，只是此刻那雙眼睛里充滿了驚駭和難以置信。

這不是李偉！

李偉是那種扔人堆里找不出來的普通長相，還有點因為長期熬夜導致的油膩和黑眼圈！

鏡子里這個人是誰？！

“啊——！！！”

一聲凄厲、驚恐、完全走調的尖叫猛地從李偉的喉嚨里迸發出來，嚇得身后跪著的那個老太監渾身一個激靈。

“鬼啊！！！”

李偉指著鏡子，手指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這誰？！

這tm是誰？！

我的臉呢？！”

老太監連跪帶爬地撲過來，抱住他的腿，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慌亂：“大家！

大家！

您冷靜！

您千萬冷靜！

這是您啊！

是陛下您啊！

您是真龍天子，萬乘之尊，您這是怎么了？！

御醫！

御醫怎么還不來！！”

“我是陛下？

我是真龍天子？”

李偉猛地扭過頭，死死盯著老太監，眼睛因為極度驚恐而布滿了血絲，“那我是誰？！

現在是哪年？！

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說！

你快說！”

他的聲音嘶啞而尖銳，幾乎是在咆哮，完全失去了理智。

老太監被他這副癲狂的樣子嚇得魂飛魄散，磕磕巴巴地回答道：“大家…大家您是當朝天子啊！

今年是永徽元年啊！

這里…這里是太極宮兩儀殿，您的寢宮啊！”

永徽…元年…太極宮…天子…李偉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仿佛變成了一尊石像。

作為一個還算有點歷史常識的現代人，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個他根本無法接受的恐怖答案。

大唐？

皇帝？

李治？！

我……我變成了唐高宗李治？！

那個身體不太好、老婆是千古女帝武則天的李治？！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嘯般摧毀了李偉所有的認知。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徹底宕機，無法處理這一切。

極度的震驚、恐懼、荒謬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旋渦，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嘴里無意識地喃喃自語，反復念叨著：“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我在做夢……這一定是個噩夢……醒過來，快醒過來……”老太監王德嚇得魂不附體，一邊試圖去扶他，一邊帶著哭腔急切地呼喚：“大家！

陛下！

您快醒醒神啊！

您別嚇老奴了！

您這是癔癥了！

都是那些丹藥害的呀……”就在寢宮內亂作一團，李偉精神瀕臨崩潰邊緣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清晰、沉穩，卻又不失力度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一個年輕女子清朗而帶著些許關切意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穿透了室內的混亂：“陛下可是醒了？

聽聞龍體欠安，妾身心中憂慮，特來問安。”

這個聲音并不如何高昂，卻像有著某種奇特的魔力，讓慌亂哭喊的老太監王德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臉色瞬間變得無比緊張甚至帶著一絲畏懼，他猛地回頭看向殿門。

就連失魂落魄、癱坐在地的李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吸引了注意，下意識地抬起頭，茫然地望向那扇緊閉的、雕花的殿門。

妾身？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