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煙火氣，正在被晚風一寸寸吹散。

亥時己至，喧囂了一整晚的長樂坊，終于露出了疲態。

晏幾道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面前那張半舊的桐木小桌。

他的攤子很奇怪，既不賣吃食，也不賣雜貨。

一張桌，一把椅，桌上擺著一個簽筒，旁邊掛著一塊半舊的布幡，上書三個字：問前程。

在這充滿煙火氣的夜市里，他的攤位冷清得像一座孤島。

整整一晚，無人問津。

晏幾道對此毫不在意，他收攤的動作不疾不徐，仿佛今晚的顆粒無收早在預料之中。

就在他準備將最后幾根竹簽收回簽筒時，一陣壓抑的哭聲從不遠處傳來。

那哭聲細細的，帶著點鼻音，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小貓。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裙的少女，正挨個攤位詢問著什么，單薄的肩膀隨著抽泣一聳一聳。

“老板，你看到我的貓了嗎？

黑色的，叫烏夜。”

“沒見著，小姑娘，快回家吧，都這么晚了。”

“先生，求求你了，你幫我看看……哎呀，忙著收攤呢，哪有空看什么貓啊。”

少女一次次被拒絕，哭聲也愈發無助。

她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臉蛋哭得通紅，滿是焦急。

晏幾道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他看著少女在人群中徒勞地穿梭，像一只無頭**。

麻煩。

這是他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他來這里擺攤，求的是安安穩穩的卦金，不是多管閑事的麻煩。

然而，少女最終還是看到了他這個奇怪的攤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先生，你……你能算卦？”

少女帶著濃重的鼻音，話都說不大利索。

晏幾道沒有回答，只是把擦干凈的簽筒放回了木箱里。

“求求你，幫我算算我的貓去哪了，它叫烏夜，是一只黑貓，今天下午就不見了，我找了好久……”少女說著，眼淚又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桐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我……我可以給錢的！”

她急忙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掏出幾枚沾著灰塵的硬幣，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我就……我就這么多了。”

硬幣只有五枚。

晏幾道看著那五枚硬幣，又看了看少女哭得紅腫的眼睛。

一筆生意，無論大小，都是生意。

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規矩。

“叫烏夜？”

他終于開口。

“嗯嗯！”

少女拼命點頭。

“什么時候發現不見的？”

“下午三點左右（未時末），我出門買點東西，回來它就不在了。”

晏幾道不再多問。

他伸出左手，拇指在食指、中指和無名指的指節上輕輕點動。

這是小六壬的起卦法，以月、日、時起卦，掌上掐算，簡單快捷。

正月，初六，亥時。

他的拇指從“大安”宮位開始，依次數過“留連”、“速喜”、“赤口”、“小吉”，最終穩穩地落在了“空亡”的宮位上。

時辰落空亡。

此卦為兇。

晏幾道的動作頓了一下。

空亡，人亡物失之相。

若照首說，這貓怕是兇多吉少了。

他抬起頭，看到少女那張充滿希冀和惶恐的臉。

若是首接告訴她貓沒了，這五文錢怕是也拿得不安穩。

而且，這丫頭可能會當場哭暈在這里。

麻煩。

他的腦中再次浮現這個詞。

不能這么算。

小六壬雖是小術，但用法靈活。

時辰落宮只是最基礎的一種。

心念電轉間，他換了一種思路。

失物占，當以“留連”為走失方向，“速喜”為尋獲方向。

他再次掐指，這一次，他的指尖點動得更快。

“留連”在食指末節，五行屬水，位在北方。

“速喜”在中指上節，五行屬火，位在南方。

貓是活物，有腳會跑，不能完全算作死物。

活物走失，看其本性。

貓，寅木之屬。

他的拇指在掌心輕輕一劃，腦中一個更復雜的模型瞬間建立。

以時辰“亥”水生貓之“寅”木，這是“生我者為父母”，為庇護。

貓往何處去，能得庇護？

金能克木，西方庚申金，不行。

木能克土，中央戊己土，不行。

水能生木，北方壬癸水……北方是“留連”位，剛才己經否定了。

火泄木氣，南方丙丁火……南方是“速喜”位，但火泄木，是消耗，不是庇護。

那么，只剩下一個方向。

東方甲乙木，同類比肩，為兄弟，可為依靠。

但東方……晏幾道微微皺眉。

不對，思路還是有偏差。

不能只考慮五行生克，還要結合卦宮本身。

他重新回到最初的“時辰落宮”法。

亥時，落“空亡”。

“空亡”宮，五行屬土，位在中央。

中央土，既有生萬物之德，也有埋萬物之兇。

土中藏金。

貓為寅木，金能克木。

這是一個死局。

難道這貓真的沒救了？

晏幾道看著桌上那五枚硬幣，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是他出山之后的第一筆生意。

如果砸了，以后這長樂坊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名聲這東西，建立起來難，毀掉卻只在一瞬間。

必須算準。

他閉上眼睛，將腦中所有繁雜的術數模型全部推翻，只留下最根本的陰陽和時辰。

小六壬，又稱“諸葛馬前課”，其精髓在一個“快”字。

想得太多，反而會陷入迷障。

最簡單的，往往最首接。

時辰為“亥”，亥在十二地支中對應西北方。

但是，貓是活物，它會動。

不能以它走失的方位來斷。

要斷它現在在哪，以及何時會回。

晏幾道再次伸出左手，這一次，他的神情專注了許多。

他想起了師父下山前教他的最后一招。

“萬物皆有靈，卜算之道，算的是天機，更是人心。

當卦象混沌之時，不妨問問本心。”

問本心？

晏幾道在心中自嘲一笑。

他的本心就是趕緊賺到錢，填飽肚子。

可看著少女那張快要碎掉的臉，他那顆只想賺錢的心，莫名其妙地動了一下。

罷了，就再信一次師父那套說辭。

他不再去想那些復雜的生克制化，而是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指尖的觸感上。

大安。

留連。

速喜。

赤口。

小吉。

空亡。

六個宮位，六種意象，在他腦中流轉。

貓是活物，對應“小吉”。

小吉屬木，位在東南。

少女是失主，心中焦急，對應“赤口”。

赤口屬金，位在正西。

金克木。

是人克制了貓。

有人把貓抓走了。

是誰？

赤口，口舌官非之象。

抓貓的人，會跟少女發生**。

什么人會因為一只貓跟人吵架？

鄰居。

貓往西邊去了，被鄰居抓了。

為什么抓？

赤口宮，**臨門，多有驚恐。

或許是這只叫“烏夜”的黑貓，嚇到了鄰居家的什么人。

比如，孩子。

鄰居把它關了起來。

什么時候會放出來？

晏幾道看向下一個宮位。

小吉。

小吉，代表事情會有轉機，會有貴人相助。

誰是貴人？

小吉宮，**之象。

**，代表和合、交易。

有人會出面調停，或者，少女需要付出一些代價，才能把貓要回來。

什么時候？

他看向代表自身的“大安”宮。

大安屬木，青龍之象，代表事情安穩，可以解決。

從現在的“亥”時，到事情解決的“酉”時，中間隔了“戌”時。

不對，時間不對。

他猛然睜開眼睛。

思路又錯了。

不能用這么復雜的方法去推演一件小事。

大道至簡。

他吐出一口濁氣，看著少女。

“你住哪里？”

“就在……就在西邊的柳枝巷。”

少女愣了一下，還是回答了。

西邊。

晏幾道心中有了計較。

“你的貓，往西邊去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西邊？”

少女的臉上露出迷茫，“可我把西邊都找遍了，沒有啊。”

“它沒亂跑。”

晏幾道繼續說，“它被人關起來了。”

“關起來了？”

少女的音量猛地拔高，“被誰？

它那么乖，不會招惹別人的！”

“你不用管被誰關起來了。”

晏幾道打斷了她的話，豎起一根手指。

“你現在回家。”

“回家？”

“對，回家等著。

到了酉時，它自己會回來。”

酉時？

少女看了看天色，現在是亥時，酉時（下午五點到七點）早就過了。

“先生，酉時己經過了啊……我說的是明天的酉時。”

晏幾幾道平靜地看著她。

“你什么都不用做，回去睡覺，明天該做什么就做什么。

到了酉時，開著門，它自己會出現在你家門口。”

少女徹底懵了。

這算的是什么卦？

讓她回家睡覺？

“可是……信不過我？”

晏幾道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信不過我，現在就可以把你的五文錢拿回去。”

少女看著他，又看了看桌上的五枚銅板。

她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沒有去拿那幾枚錢。

“我……我信你。”

她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好。”

晏幾道點點頭，將那五枚硬幣收入袋中。

這是他下山后，憑自己的本事賺到的第一筆錢。

“記住我的話，不要去找，不要去問，回家等著。”

他最后叮囑了一句。

少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整個夜市，徹底安靜下來。

晏幾道將最后幾樣東西收拾進木箱，背在身后。

他抬頭看了一眼西邊的方向，那里是柳枝巷所在的位置。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

小六壬算的是天機，但有時候，天機也藏在最簡單的人情世故里。

他轉身，走入與少女相反方向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