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煙的手一抖，刷尖在未干的漆面上劃出一道細痕。

她盯著那道痕跡，心跳如鼓。

“你從哪兒聽說的？”

“這個圈子不大。”

顧酉回得含糊，“對了，下周晉祠有場非遺雅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據說田醯新得了件北宋漆盒，要在那兒展示。”

桐煙指尖發涼。

田醯，果然是他。

晉祠的古柏深處，絲竹聲裊裊。

水鏡臺前的空地上，各路非遺傳承人擺開陣勢。

剪紙、皮影、磚雕、面塑……在春日的陽光下爭奇斗艷。

桐煙跟著顧酉穿過人群，引來不少注目。

大家都認得這位“酉哥兒”，卻對跟在他身后的陌生女子充滿好奇。

“那就是被沈老爺子逐出家門的孫女？”

有人竊竊私語。

“聽說是因為她手氣不潔，把國寶級的漆盤弄裂了……”桐煙挺首脊背，目光平視前方。

今日她特意穿了件墨綠色改良旗袍，領口別一枚小小的漆器胸針——是朵半開的桐花。

田醯的展位設在最顯眼處。

他本人正端著一杯老陳醋，笑吟吟地向圍觀者講解：“醋不僅是調味品，更是我們山西人的魂。

就像漆器，不僅是器物，更是文化的載體……”他身后玻璃柜中，一只暗紅色漆盒靜靜陳列。

盒身滿雕纏枝蓮紋，漆色沉靜，寶光內斂。

“這就是田老板新得的北宋漆盒？”

顧酉上前搭話。

“顧老師！”

田醯熱情地握住顧酉的手，“正是正是，好不容易從**藏家手里請回來的。

您給掌掌眼？”

顧酉戴上線手套，小心捧起漆盒，對著光細細打量。

桐煙站在他身側，呼吸忽然一緊。

這漆盒的形制、紋樣都無可挑剔，連歲月留下的細密開片都栩栩如生。

可就在盒蓋開啟的剎那，她聞到一絲極淡的化學漆氣味——普通人絕難察覺，但在她這種從小泡在大漆里長大的人看來，就像在陳年佳釀里聞到了酒精勾兌的味道。

“怎么樣？”

田醯笑瞇瞇地問，眼角堆起細密的紋路。

顧酉沉吟片刻：“好東西。

不過北宋漆器存世稀少，田老板能得此重器，真是好緣分。”

田醯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顧老師要是喜歡，借您把玩幾天也無妨。”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香云紗旗袍的女子裊裊走來：“喲，這么熱鬧？”

來人正是唐絳，抖音上炙手可熱的策展人。

她今日梳著復古發髻，耳畔兩枚漆器耳墜隨步搖曳。

“唐小姐！”

田醯忙迎上去，“正說要給您打電話呢。

下個月我們醋文化節，想請您策劃一場非遺首播……”唐絳的目光卻越過田醯，落在桐煙身上：“這位是？”

“桐花小館的老板，沈桐煙。”

顧酉代為介紹，“桐煙，這位是唐絳，非遺界的流量女王。”

兩個女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唐絳眼底閃過探究，桐煙則回以平靜的注視。

“沈家的？”

唐絳紅唇微勾，“聽說沈老爺子最近身體不太好，那只裂了的漆盤，怕是讓他傷心得不輕。”

桐煙的手指在身側蜷縮：“勞您掛心，爺爺還好。”

“是嗎？”

唐絳輕笑，“可我聽說，沈家漆坊可能要關張了。

沒了傳承人，非遺名錄保不住了吧？”

西周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桐煙身上，那些視線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災樂禍。

桐煙感到喉嚨發干，正要開口，顧酉卻自然地側身半步，擋在她與唐絳之間：“唐小姐消息真靈通。

不過傳承這種事，有時候破而后立，未必是壞事。”

他話里有話，“就像田老板這只北宋漆盒，看著完好，誰知是不是金玉其外呢？”

田醯臉色微變：“顧老師這話什么意思？”

“開個玩笑。”

顧酉笑得人畜無害，“對了桐煙，你不是說還要去看皮影戲嗎？

再不去該開場了。”

他自然地攬過桐煙的肩膀，帶著她離開這是非之地。

桐煙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堅實而穩定。

走出一段距離，桐煙輕輕掙脫：“謝謝。”

“不客氣。”

顧酉收回手，**褲袋，“田醯那只盒子，你怎么看？”

“假的。”

桐煙斬釘截鐵，“化學漆做舊，手法很高明，但騙不過懂行的鼻子。”

顧酉挑眉：“鼻子？”

“大漆有生命，會呼吸。”

桐煙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化學漆是死的。”

顧酉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所以那只牡丹大盤……不是我。”

桐煙打斷他，聲音有些發顫，“我檢查的時候，它真的完好無損。”

顧酉沉默片刻，忽然轉了話題：“想不想去看真正的北宋漆器？”

桐煙愣住：“哪兒？”

“我工作室。”

顧酉眨眨眼，“私藏，不外示人。

不過對你，可以破例。”

顧酉的工作室在汾河畔的一棟閣樓里，與其說是工作室，不如說是個小型博物館。

整面墻的博古架上，陳列著各朝代漆器珍品，從戰國的朱漆豆到明清的剔彩捧盒，儼然一部立體的中國漆器史。

桐煙站在門口，一時竟不敢邁步。

“放心，這些都是合法收藏，有備案的。”

顧酉從保險柜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盒，“來，看看這個。”

盒中是一只黑漆葵口盤，漆色烏沉如夜，卻隱隱有**流轉。

盤心用細如發絲的刀工刻著水波紋，寥寥數筆，竟有江河浩蕩之勢。

“北宋早期，晉作。”

桐煙的指尖懸在漆盤上方，不敢觸碰，“這是……‘沉水漆’？”

顧酉眼底掠過驚喜：“識貨。

正是沉水漆，入水不浮，堅硬如鐵。”

沉水漆是北宋山西漆匠的獨門秘技，配方早己失傳。

據說要在生漆中加入十余種礦物，經過特殊處理，制成的漆器沉于水中而不浮，歷千年而不腐。

桐煙俯身細看，鼻尖幾乎要碰到漆面。

那股深沉醇厚的氣息，與她記憶中祖父調制的漆料如出一轍，卻又更加古老純粹。

“你怎么會有這個？”

“祖上傳下來的。”

顧酉輕描淡寫，“顧家祖上，也是做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