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撕扯著程棠月的喉嚨。

五臟六腑好似頃刻間便被毒酒焚燒。

眼前是程若微和魏王晏決兩人得意又狠毒的臉。

耳邊父兄以及全家上百口被押赴刑場的鐵鏈聲，讓程棠月不顧一切奮力掙扎。

動作太急帶翻了床頭的青瓷蓮花小夜燈，發出刺耳的脆響，碎片濺落一地。

程棠月一雙天然遠山黛蹙著，睫毛奮力撲閃卻如夢魘般怎么也撐不開眼皮。

窗外簇擁盛開的垂絲海棠和交接初開的玳玳花柔蔓迎風輕輕搖曳。

瞬息。

手上的觸感變了。

不是陰暗冰冷的囚牢地磚，而是柔軟絲滑的錦緞。

鼻尖縈繞的也不是陰暗潮濕鐵銹鎖鏈和血腥，是她月移軒院中玳玳花的香氣乘著微風充盈了整個閨房，留下了足跡，留下了沁人心脾的香。

“小姐，做噩夢了？”

丫鬟青禾的這聲呼喚，仿佛將她的靈魂從地獄深處強行拉出。

程棠月慢慢睜開了眼睛，對上青禾，青苗真而關切的臉。

重生了！

前世自己的這兩名心腹丫鬟和嬤嬤為了守護自己，先后被害，死的慘不忍睹。

自己孤立無援，徹底陷入絕境。

不待她開口，嬌柔的聲音從門口處傳入了程棠月的耳朵。

“姐姐醒了？”

程棠月微微側頭，程若微一身錦衣華服，端著燕窩笑語盈盈一臉關切的邁步進來。

她這個妹妹容貌生的極美，可以說在京城貴女中出類拔萃。

那笑容甜得如拉絲的蜜，眼尾卻挑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和得意。

與前世她捧著毒酒和魏王晏決一起站在天牢里的模樣，重合得分毫不差。

“姐姐這胎帶的柔弱身子骨又開始風寒咳嗽了，母親特意讓廚房燉了川貝雪梨燕窩羹讓我給你送過來。”

程若微將青瓷小碗遞過來，指尖狀似無意在碗沿輕輕摩挲劃過，“姐姐快趁熱喝吧，涼了就失了功效了。”

功效……？

前世她程若微便是這樣哄著自己喝下這碗“佐料”的燕窩。

程棠月在青禾的攙扶下斜倚在棠木雕花床頭，順手將錦緞薄被往上拉了拉。

看著碗里濃稠的燕窩，胃里一陣翻騰。

前世首到咽氣之前，自己才從程若微的口中得知，自己并不是胎帶的身子弱。

而是從出生就被繼母各種加了佐料的補品伺候著。

所以身子骨壓根就不可能好起來，只會越來越差。

就算最后不被那杯毒酒毒死，也是活不長的。

程棠月面上不顯，好似病的實在是無力客氣的打招呼。

程若微……程棠月在心里細細的咀嚼著她的名字。

這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程棠月的太陽穴，扎的她一瞬間腦袋更加清醒。

“春日賞花宴……明日……宮里……？”

就是這場宴！

讓自己在這碗“燕窩”的作用下，毫無招架之力輕易的“失足”落水，剛剛好被魏王晏決救下。

兩人有了肌膚之親，太后當場賜婚。

前世的自己，帶著幾分根深蒂固的封建保守，天真的相信了這是天賜良緣的鬼話。

竟就那樣輕易地捧出了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地交給了那個第一次有了肌膚之親的男人。

結果呢？

不過是被隨意的玩弄禁錮于股掌之中，最后被踐踏利用的骨頭渣都不剩。

這是程若微和魏王給她布下的第一個陷阱，是程家覆滅的開始。

程棠月假意去接那碗燕窩，卻一個不小心，那青瓷小碗順著程若微嶄新的裙擺落了地。

“兩位小姐沒事兒吧，有沒有燙到？”

青禾快步過來查看。

“妹妹沒事兒吧？”

“有沒有燙到？”

“我這手實在是沒有力氣，妹妹可千萬不要生我的氣。”

程棠月眼中霎時水霧氤氳，故意露出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望著程若微。

她成天在自己跟前扮柔弱、耍心機、做小伏低，實則早就和魏王暗結私情了。

程若微看著自己試穿，過來招搖顯擺的春日賞花宴的嶄新衣裙，就這么被弄臟了一**，兩只手不自覺的用力掐住裙擺兩側。

正在極力壓制內心的憤怒，生怕自己破功露出狐貍尾巴，露出了偽裝十幾年的真面目。

程棠月睫毛輕輕煽動，無辜且好整以暇的看著她這個繼妹。

這種感覺應該不錯吧！

我今天可是用你慣用招式來招待你的……青禾大氣都不敢出，靜靜的看著。

感覺自己自家小姐變了。

但是又說不出來到底是哪里變了？

氣氛凝滯了好一瞬。

程若微臉上那經過掩飾，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怒氣，轉化為標準的甜膩微笑。

“姐姐說的哪里話啊，我們姐妹感情如此的好，妹妹到什么時候都不會生氣姐姐的。”

“我先回去將這身衣裙換下來，順便讓廚房新作一碗燕窩送過來給姐姐。”

說完，程若微便假裝若無其事的提著裙擺匆匆出了月移軒。

等到徹底轉身，眉毛就迫不及待的打了結，故意放輕了腳步。

如若不需要偽裝，程若微腳下轉身的力道恨不得將地板扭個坑。

程棠月無奈的搖了搖頭。

她從心底里徹頭徹尾的鄙視嘲笑了一下前世的自己。

就這并不高明的演技，竟然就那么容易的騙過曾經那個無腦傻白甜的自己。

低頭看著自己蔥白纖細的手腕，沒有后來被獄卒踩斷的露骨傷痕。

她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妝臺前。

銅鏡里的少女眉眼彎彎，雖然帶著未脫的稚氣。

但眼底的青澀正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不符的陰鷙。

那雙眼睛深處，翻涌著無人能夠察覺的來自地獄的業火。

“青禾，”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把我那件淺粉色的衣裙找出來。”

青禾愣了愣：“小姐不是說那件衣裙太過奢華張揚嗎？”

“就要那件。”

“小姐這是改主意了，要去參加明日的賞花宴了嗎？”

程棠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對著銅鏡輕輕點了點頭，好似對著自己確認重生歸來的使命，又好似在回答青禾。

夕陽透過窗外的垂絲海棠，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程棠月凝視著窗外的景致，深吸一口氣，用力的感受了一下滿院子的芬芳……“程若微不是想當“好人”么？

巧的很，我也喜歡當“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