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尖利的叫罵把沈曼從混沌的思緒里拽了出來。

她身子僵了一下，默默轉身，走進那間昏暗的灶屋。

灶膛里的火己經全熄了，只剩下一點點溫熱的灰燼。

沈曼蹲下身，從墻角的柴火堆里抓了幾把干枯的玉米稈塞進去，劃了根火柴點燃。

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映得她臉色忽明忽暗。

她舀了米，淘洗干凈，倒進鍋里，添上水。

整個過程，她的動作機械又麻木，腦子里亂哄哄的，二嬸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沸水里翻滾。

那個燙著**浪的女人。

那只剝好的蝦。

臨時夫妻。

這些字眼鉆進她心里，啃噬著她最后的指望。

晚飯很簡單，一鍋稀飯，一盤蒜蓉紅薯葉，一碗白天剩下的豆角湯熱了熱。

飯菜剛端上堂屋的八仙桌，婆婆就從里屋挪了出來，一**坐在長凳上，拿眼睛往桌上掃了一圈。

她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當即就拉了下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就這？

連點油星子都看不見！

這是人吃的還是豬吃的？

沈曼，你是存心想**我老婆子是不是？”

沈曼垂著眼，給婆婆盛了一碗稀飯，放到她面前：“媽，家里沒錢了，油瓶都見底了。”

“沒錢？”

婆婆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尖得刺耳，“沒錢你不會跟你男人要啊？

在家里跟我哭窮，我能給你變出錢來？”

沈曼捏著筷子的手用力收緊，指節泛青。

她抬起頭，迎上婆婆刻薄的目光，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我打了。

妞妞的學費，老師在群里都催了一個多月了，國強一首沒打錢回來。

他說廠里效益不好，沒發工資。”

“一個女娃子，讀那么多書有啥用？”

婆婆不屑地撇撇嘴，夾了一筷子紅薯葉塞進嘴里，嚼得嘎吱作響，“認識兩個字就得了，以后還不是要嫁出去，便宜了外人！

花那個冤枉錢干啥！”

這話澆得她渾身發冷。

沈曼的心徹底涼了。

她穩住心神，把壓在心里半天的話說了出來：“媽，國強都大半年沒往家里打過一分錢了，我……我心里不踏實，想去深城看看他，怕他是不是出啥事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盯著婆婆的臉，不想放過任何表情變化。

果然，婆婆目光閃躲了一下，原本理首氣壯的臉上，露出片刻的不自然。

“胡說八道！

他能出啥事？

好著呢！”

婆婆立刻反駁，聲音比剛才還大，像是為了掩飾什么，“去啥去？

從咱這到深城，來回車票不得好幾百？

家里有那個閑錢給你出去瞎逛？”

“媽，我就是不放心。”

沈曼堅持道，她幾乎可以肯定，婆婆知道些什么。

“行了行了！”

婆婆被她看得發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別在我跟前哭喪個臉，晦氣！

不就是妞妞那點學費嗎？

一千八百六是吧？

我給你拿！

省得你天天念叨，也別想著跑出去丟人現眼了！”

說完，她氣沖沖地放下碗筷，轉身進了自己房間，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沈曼坐在原地，手里還端著那碗沒動幾口的稀飯。

婆婆的反常，讓她心里最后的僥幸也破滅了。

寧愿自己掏錢，也不讓她去深城。

這不明擺著是心里有鬼，怕她過去撞破什么嗎？

夜里，沈曼翻來覆去睡不著。

隔壁房間的墻壁不隔音，她隱約聽見婆婆悉悉索索起了床，然后是壓低了聲音打電話的動靜。

沈曼光著腳下地，貼在涼絲絲的墻壁上，屏住了呼吸。

“大強啊……”是婆婆的聲音，刻意放輕了，帶著點哄勸的意味，“你聽媽說，你在外頭玩歸玩，自己心里得有個數。

家里這邊才是你的根，有你的老婆孩子，別玩野了把家給忘了。”

沈曼感覺渾身的血都往頭頂上沖。

玩歸玩。

這三個字，燙得她心口發疼。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模糊不清的咕噥聲，聽不真切。

只聽婆婆又“嗯”了兩聲：“錢的事你抓緊點，你媳婦今天跟我鬧，非要去深城找你……行了行了，媽知道了，那你明天就轉回來……沒事就掛了啊。”

電話掛斷了。

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

沈曼靠著墻，一點點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了進去。

原來，她們才是一家人。

原來，她從頭到尾就是個外人，一個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深城。

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空氣中混雜著泡面和廉價香水的味道。

李國強把手機扔在床上，煩躁地抓了抓油膩的頭發。

“又是**？

催你打錢了？”

一個穿著粉色吊帶睡裙的女人從衛生間里走出來，她三十出頭，身材有些發福，臉上畫著濃妝。

李國強“嗯”了一聲，沒好氣地說：“催命一樣，煩死了。”

女人走到床邊坐下，手搭在李國強的肩膀上，語氣里帶著幾分撒嬌和藏得很深的算計：“大強，我這個月……那個沒來。”

“沒來就沒來唄，晚幾天不正常……”李國強話說了一半，忽然反應過來，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你是說……”女人低下頭，手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羞答答地點了點頭：“我估摸著，是有了。”

李國強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爆發出狂喜，一把抓住女人的手：“真的？

哎呀太好了！

娟，走，咱們明天就去醫院查查！

要是真的，你可得給我生個大胖小子！”

女人嬌嗔地推了他一下：“想得美！

咱倆這名不正言不順的，孩子生下來怎么上戶口？”

“這有啥難的！”

李國強摟住女人，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滿臉不屑地說道：“家里那個黃臉婆，我早就想踹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哭窮要錢，不修邊幅，渾身一股子豬屎味兒，看著就倒胃口！

哪像你，又香又軟，還知道心疼男人。”

女人的眼睛亮了，她順勢靠在李國強懷里，催促道：“那你倒是快點啊！

光說不練假把式。

再過兩個月，我這肚子可就藏不住了。”

“放心！”

李國強在她豐腴的腰上捏了一把，臉上露出得意的盤算，“等過陣子廠里放假，我就請假說家里農忙，回去就把婚給離了！”

他眼里閃著精明又惡毒的光。

“到時候，讓她凈身出戶！

那個賠錢貨女兒，也別想從我這兒帶走一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