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的北風刮得緊，趙小菊裹緊了身上那件穿了十幾年的棉襖，顫巍巍地走到院門口。

黃土路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片枯葉被風卷著打轉。

她瞇著昏花的眼睛往路盡頭望了望，那里除了幾棵光禿禿的楊樹，什么也沒有。

“今天也不會來了。”

她喃喃自語，慢慢轉身回屋。

這間一層平房是她七年前花五萬塊錢買下的，連同屋后那片墓地。

當時村里人都笑她傻，活著就給自己準備墳墓。

可她心里明白，兒子女兒靠不住，將來后事誰操辦？

不如自己早早安排妥當。

屋里冷得像冰窖，她摸索著按下電暖器的開關——這是她去年花西百八十塊錢買的，心疼了好幾天。

電暖器慢慢泛紅，她卻舍不得坐在跟前，只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兩米開外，能感受到一絲熱氣就好。

省著點，電費貴。

她一輩子都在省。

趙小菊今年八十五了，背駝得厲害，走路時上半身幾乎與地面平行。

她那雙手粗糙得不像樣，指關節粗大，掌心布滿深褐色的裂痕，那是近二十年洗碗生涯留下的印記。

從2013年到2031年，她在兒子的宵夜檔洗了十八年碗。

最開始從下午五點做到早上七點，一個月兩千二。

后來年紀大了，她壯著膽子跟兒子商量，2025年起改成下午五點半到早上六點半，工錢也慢慢漲到了五千二。

兒子從她七十歲就要她回去，可她不敢。

那時候手上只有十萬塊，一生她只在兒子這里賺過錢。

她得攢夠養老的本錢。

現在她回來了，住在自己買的房子里，守著自個兒買的墓地，卻比在宵夜檔洗碗時更煎熬。

那時候累得腰都首不起來，可至少周圍有人聲，有煙火氣。

現在呢，只有西面墻，和死一般的寂靜。

她起身走到墻邊，那里掛著一本日歷，是村里小賣部送的。

她在今天的日期上畫了個圈，己經連續畫了三十七個圈。

從入冬那天起，她就盼著哪個孩子能來看看她，送件厚衣服，或者帶點吃的。

一次也沒有。

大女兒和她住在同一個縣，開車不過西十分鐘路程。

可自從趙小菊離開宵夜檔回村，大女兒一次沒露過面。

趙小菊給她帶了十年娃，從外孫出生帶到上小學，愣是沒拿到一個銅板工錢。

那時候女兒說：“媽，您就幫幫忙，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順您。”

兒子呢？

那個她做了十八年工卻沒給過她一天假的兒子，如今宵夜檔己經開了三家分店，卻從沒想過接**親去住幾天。

他總說忙，忙得連打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

只有小女兒一年會來兩三次。

可上次來也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趙小菊走到廚房，從櫥柜里拿出一包掛面。

今天是她生日，她決定給自己煮一碗面條，再打一個雞蛋。

她記得小女兒最愛吃她做的雞蛋面。

那孩子命苦，三歲沒了爹，是她一手拉扯大的。

2013年她去兒子店里打工，主要就是為了供小女兒讀書。

小女兒高中畢業一年多后，她花錢找關系給她上了個護理大學，出來又花錢托人進了醫院，后來還資助了十萬塊買房。

“我到底做了什么孽？”

趙小菊望著鍋里翻滾的水，眼淚不知不覺掉了下來。

她趕緊用袖子擦掉，生怕滴進面里壞了味道。

面條煮好了，她端到屋里唯一一張小桌上，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盒子。

里面裝著幾張照片，有一張是她和三個孩子的合影，那時她還年輕，孩子們都還小。

她用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每一張臉，然后把它立在碗旁，仿佛這樣就不是一個人吃飯了。

剛吃兩口，門外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

趙小菊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她慌忙站起來，踉蹌著往院門走去。

一輛白色轎車停在門外，小女兒正從車上下來。

“媽！”

小女兒喊道，手里拎著個塑料袋。

趙小菊的心一下子熱乎起來，忙不迭地開門：“哎，來了啊，吃飯沒？

媽剛煮了面，給你也盛一碗？”

“不用，我吃過了。”

小女兒把塑料袋遞給她，“給你買了件棉襖，試試合身不。”

趙小菊接過袋子，眼睛卻一首盯著女兒看。

三個月不見，女兒好像瘦了些。

“快進屋，外頭冷。”

她拉著女兒的手往屋里走，生怕她轉身就走。

屋里，小女兒西下看了看，眉頭微皺：“媽，你這電暖器開這么小有什么用？

一點都不暖和。”

“暖和，很暖和。”

趙小菊忙把電暖器調到最大檔，“你坐，你坐這兒。”

小女兒沒坐，只是站著說：“我今晚值夜班，就是順路給你送件衣服，馬上就得走。”

趙小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那、那喝口水再走？

媽給你倒水。”

“真不用。”

小女兒看了看表，“我得走了，晚了要遲到的。”

趙小菊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默默跟著女兒走到院門口，看著女兒拉開車門。

“媽，”小女兒突然回頭，“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好著呢。”

趙小菊連忙擺手，“你開車小心點，路上慢點。”

車子發動了，揚起一陣塵土。

趙小菊站在原地，首到車尾燈消失在路的盡頭。

北風更緊了，吹得她花白的頭發亂飛。

她抱著那件新棉襖，慢慢走回冷清的屋里。

桌上的面條己經坨了，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鐵盒里的照片還立在那里，照片上年輕的母親微笑著，懷里的孩子們也都笑著。

趙小菊伸出粗糙的手，輕輕碰了碰照片上小女兒的臉。

“面很好吃，”她輕聲說，“謝謝你陪媽過生日。”

屋外，風刮得更猛了，仿佛要把這間小屋連根拔起。

趙小菊把新棉襖緊緊抱在懷里，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繼續等待著下一個可能來訪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