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在馬車油布棚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春蠶啃食桑葉。待到天色完全暗下來，雨勢陡然轉急，黃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還有車輪碾過泥濘道路時那種粘稠的、令人不安的聲響。，仍覺得有冷風從馬車縫隙里鉆進來。他掀開側簾向外望去，夜色濃得化不開，只能隱約看見道路兩旁黑黢黢的樹影，在風雨中瘋狂搖曳，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少爺，再有兩刻鐘就該到了。”趕車的老趙頭啞著嗓子說，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模糊不清。，將簾子放下。馬車內昏暗的油燈隨著顛簸晃動，將他投在廂壁上的影子拉長又壓短，變幻不定。他從懷中掏出懷表，“啪”地按開表蓋——晚上七點四十分。離開省城時是午后，原本四個時辰的路程，因這場大雨硬是拖了五個多時辰。。，表蓋內側嵌著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子約莫二十歲年紀，穿著月白色旗袍，頭發在腦后挽成髻，笑容溫婉，眼神里卻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憂郁。那是姐姐秀蘭，三年前寄來的最后一張照片。三個月后，就傳來了她投井**的噩耗。，陳文修猝不及防，額頭撞在廂壁上。懷表脫手飛出，落在車廂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對不住對不住！”老趙頭連聲道歉，“這路實在爛得沒法走......”

陳文修彎腰撿起懷表，借著昏暗的燈光仔細檢查。表蓋邊緣磕出一道細微的劃痕，照片倒是完好無損。他松了口氣，將懷表重新揣回懷中貼身的位置。

“趙伯，不礙事?！彼f，“這雨下得實在太大。”

“可不是嘛，”老趙頭的聲音隔著油布傳來，“入秋以來頭一場這么大的雨。永壽村那邊......唉，那邊的雨怕是下得更久?！?br>
陳文修聽出老趙頭話中有話，便問：“這話怎么說？”

外面沉默了片刻，只剩下雨聲和車輪聲。就在陳文修以為老趙頭沒聽見或者不愿回答時，那沙啞的聲音又響起來：“少爺離家五年，有些事......可能不清楚。永壽村這兩年，不太平?！?br>
“怎么個不太平法？”

又是一陣沉默。馬車轉過一個急彎，陳文修能感覺到馬匹開始爬坡——這是進村前最后一道山梁，翻過去就能看見永壽村的燈火了，如果這個雨夜還有燈火的話。

“鬧鬼。”老趙頭終于吐出兩個字，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聽見，“村口那口古井，夜里有女人哭。不止一個人聽見了?！?br>
陳文修皺了皺眉。他十七歲離家去省城讀書，先是在師范學堂，后來又進了新式大學，接受的都是科學教育。鬼怪之說，他向來是不信的。

“也許是風聲，或者是貓叫?！彼f，“雨夜里的聲音，容易聽錯?！?br>
“不是風聲，”老趙頭的語氣很肯定，“是清清楚楚的女人哭聲。哭得......哭得撕心裂肺的。上個月十五，村東頭的王麻子半夜從鎮上喝酒回來，聽見井邊有哭聲，湊過去看，你猜怎么著？”

陳文修沒接話，等著下文。

“他說看見井沿上坐著個穿白衣的女人，頭發垂到腰際，渾身濕淋淋的，正對著井口哭。王麻子嚇得酒醒了大半，連滾爬爬跑回家，第二天就發高燒，胡話說了三天三夜?！崩馅w頭頓了頓，“病好后，整個人癡癡傻傻的，見人就說‘井里有眼睛在看我’?！?br>
“可能是他喝多了產生的幻覺?！标愇男拚f，但心里卻莫名地有些發毛。他想起姐姐就是投了那口井。

“幻覺？”老趙頭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鄉下人特有的、對讀書人紙上談兵的輕微不屑，“不止王麻子一個人看見。村西李寡婦，豆腐坊的劉老三......前后有六七個人都說見過。老村長請了道士來做法事，井口上了七道鐵鏈，貼了符，可每到月圓夜，哭聲照樣傳出來。”

陳文修還想說什么，馬車卻突然慢了下來。

“怎么了趙伯？”

“少爺，你聽?！崩馅w頭的聲調變了，透著一股子緊張。

陳文修側耳傾聽。除了嘩啦啦的雨聲、呼嘯的風聲、車輪碾過泥水的聲響，似乎還有......別的聲音。

那是一縷若有若無的哭泣聲。

起初細如游絲，混在風雨聲中幾乎難以分辨。但隨著馬車前行，那聲音漸漸清晰起來——確實是個女人在哭，聲音凄楚哀婉，時斷時續，仿佛**無盡的冤屈和痛苦。哭聲傳來的方向，正是村口古井所在的位置。

陳文修感到脊背一陣發涼。他再次掀開側簾，朝哭聲方向望去。夜色如墨，雨水在車窗上匯成一道道水痕，扭曲了外面的世界。他什么也看不見，但那哭聲卻越來越真切，仿佛就在不遠處。

“駕！駕！”老趙頭突然猛抽馬鞭，聲音里透著驚慌。

馬車驟然加速，顛簸得更加厲害。陳文修不得不抓住車廂內的扶手才穩住身體。油燈劇烈搖晃，幾近熄滅。

“趙伯，也許該停車看看——”

“不能停！”老趙頭幾乎是吼出來的，“少爺坐穩了！這地方邪性，天黑雨大，千萬不能停！”

馬匹嘶鳴著，在雨中狂奔。車輪濺起的泥水潑在車廂上，發出啪啪的聲響。那哭聲起初還跟在后面，漸漸被馬蹄聲和風雨聲蓋過，最終消失不見。

陳文修靠在車廂壁上，心跳如鼓。他深吸幾口氣，試圖讓自已冷靜下來。一定是聽錯了，或者是風聲雨聲造成的錯覺。他是受過現代教育的人，不該被這些鄉野怪談擾亂心神。

可是那哭聲實在太真切了。

真切得讓他想起姐姐。秀蘭從小就愛哭，受了委屈不敢大聲哭，只躲在房里小聲啜泣，那聲音和剛才聽見的......竟有幾分相似。

馬車終于駛上平緩的道路，速度漸漸慢下來。老趙頭長長吁了口氣，那聲音里滿是如釋重負。

“過去了，”他喃喃道，“過去了......****......”

陳文修從側簾縫隙望出去，已經能看見零零散散的燈火。永壽村到了。

村口的石牌坊在雨中顯得格外蒼老，牌坊上“永壽村”三個大字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牌坊下站著一個人，提著盞昏黃的風燈，在雨中縮著肩膀。

馬車在牌坊前停下。

“是陳少爺嗎？”提燈的人上前幾步，燈光映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約莫六十歲年紀，穿著粗布褂子，正是村里的更夫老孫頭。

“孫伯，是我。”陳文修掀開車前簾，雨水立刻撲面而來。

“哎呀，真是文修少爺！”老孫頭瞇起眼睛打量他，臉上堆起笑容，“長高了，也壯實了，要是在街上碰見，真不敢認?？旎丶野?，你爹娘等了一整天了?！?br>
陳文修跳下馬車，泥水立刻淹沒了鞋面。老趙頭也從車轅上下來，幫著卸行李。

“趙伯今晚就在村里歇息吧，雨太大了?！标愇男拚f。

老趙頭連連擺手：“不了不了，我趕夜路回去，明天鎮上還有活兒?！彼难凵穸汩W著，不敢看村口的方向——古井就在牌坊往西約莫百步的地方，此刻隱在黑暗和雨幕中，看不見輪廓。

陳文修知道他是害怕，也不強留，從錢袋里多掏了些車錢塞給他。老趙頭千恩萬謝，幾乎是逃也似的調轉車頭，鞭子一抽，馬車很快就消失在來時的路上。

“少爺，這邊走。”老孫頭提起風燈，照亮前方泥濘的小路。

永壽村的格局陳文修是熟悉的。村子依山傍水而建，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旁是鱗次櫛比的青瓦房。不過五年不見，村子似乎衰敗了許多。不少房屋的墻壁斑駁脫落，有些院墻已經坍塌，在雨中更顯凄涼。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有少數幾扇窗戶透出微弱的光。

“村里......好像冷清了不少。”陳文修試探著說。

老孫頭嘆了口氣：“年輕人都往外跑，去鎮上、去縣城、去省城。留下的都是老弱婦孺。再加上......”他欲言又止，搖了搖頭，“不說這些了，少爺回來是喜事，老爺**不知多高興呢?！?br>
兩人穿過大半個村子，來到一座青磚黑瓦的院落前。這是陳家老宅，陳文修出生長大的地方。宅子比記憶中的更加陳舊了，門楣上的漆剝落了大半，兩只石獅子也被風雨侵蝕得面目模糊。但此刻，兩扇厚重的黑漆木門敞開著，門內透出溫暖的燈光，在雨夜中像一雙等待的眼睛。

“文修！”

一個顫抖的女聲從門內傳來。陳文修抬頭，看見母親扶著門框站在那兒，身上披著件半舊的夾襖，頭發梳得整齊，但眼角的皺紋比五年前深了許多。

“娘?！标愇男蘅觳缴锨?，在臺階下停住，深深鞠了一躬。

母親走**階，不顧雨水打濕衣裳，一把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卻在微微發抖?！盎貋砹?，總算回來了......讓娘好好看看。”她上下打量著兒子，眼圈漸漸紅了，“瘦了，在外面一定沒吃好......”

“外面一切都好，娘別擔心。”陳文修溫聲說，扶著母親往屋里走。

堂屋里點著兩盞煤油燈，比門外亮堂許多。正中的八仙桌旁坐著父親陳守業，見兒子進來，放下手中的旱煙桿，站起身來。

父親老了很多。陳文修記得五年前離家時，父親還是腰板挺直、頭發烏黑的中年人，如今背已微駝，兩鬢斑白，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他才五十五歲，看上去卻像六十好幾的人。

“父親?！标愇男抻志弦还?br>
陳守業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吐出一句：“路上辛苦了。”他的聲音沙啞，眼神復雜——有見到兒子的喜悅，但深處還藏著些別的東西，像是憂慮，又像是......不安。

“快坐下，喝口熱茶驅驅寒?！蹦赣H忙活著張羅，一邊吩咐下人：“張媽，把煨在灶上的姜湯端來。還有，少爺的房間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币粋€四十多歲的婦人應聲從偏房出來，朝陳文修行了個禮，“少爺一路辛苦?！?br>
這是家里的老傭人張媽，在陳家做了二十多年。陳文修記得她，小時候張媽常偷偷塞糖給他吃。

喝過姜湯，身上暖和了許多。陳文修坐在堂屋里，陪著父母說話。母親絮絮叨叨地問他在省城的生活，吃什么，住哪里，學堂里教什么，有沒有受欺負。父親大多時候沉默著，只偶爾插一兩句話，眼睛卻不時瞟向門外，仿佛在警惕著什么。

“爹，村里這幾年......”陳文修試探著開口，“我回來的路上，聽車夫說了一些事?！?br>
陳守業的臉色微微一變，旋即恢復正常：“鄉下地方，總有些閑言碎語，不必當真?！?br>
“可是他說村口的古井——”

“文修，”父親打斷他，語氣有些生硬，“你剛回來，累了，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說?！?br>
母親也連忙附和：“是啊是啊，坐了一天車，肯定乏了。房間都收拾好了，被褥是今天剛曬過的，松軟著呢。”

陳文修看出父母不愿多談，便不再追問。又說了會兒話，便起身告退，由張媽領著去自已的房間。

他的房間在西廂房，一切擺設還保持著五年前的樣子。書架上整齊排列著舊書，桌上的青瓷筆洗里甚至還有半池清水，仿佛主人只是短暫離開。窗明幾凈，顯然經常有人打掃。

“**每月都親自來打掃少爺的房間，”張媽一邊鋪床一邊說，“說少爺說不定哪天就回來了，得保持原樣，少爺住著才習慣?！?br>
陳文修心頭一暖，又有些酸楚。他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是《唐詩三百首》，書頁已經泛黃，扉頁上有他少年時歪歪扭扭的簽名。

“對了少爺，”張媽鋪好床，直起身子，猶豫了一下，“有件事......**不讓說，但我覺得還是該告訴少爺?！?br>
“什么事？”

張媽壓低聲音：“您姐姐......秀蘭小姐的屋子，還保持著原樣。**每天都會去打掃，一坐就是半天，有時候還偷偷抹眼淚。老爺不讓提小姐的事，說是不吉利，可**......**心里苦啊。”

陳文修的心揪緊了：“姐姐的屋子在哪兒？我想去看看?！?br>
“就在東廂房最里面那間。不過......”張媽看了看門外，聲音更低了，“老爺吩咐過，誰也不準進去。鑰匙在老爺那里。少爺要看，也得等明天跟老爺說。”

陳文修點點頭。張媽又囑咐了幾句，便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屋里安靜下來。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滴答聲。陳文修脫去外衣，在床上躺下，卻毫無睡意。今天經歷的一切在腦海中翻涌：老趙頭講的鬼故事，雨夜中真切的哭聲，父母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有姐姐那間被鎖起來的屋子......

他翻身坐起，走到窗邊。雨幾乎停了，云層散開縫隙，露出一彎朦朧的月亮。借著微弱的月光，可以看見院子的輪廓，還有遠處連綿的屋脊。

忽然，他注意到東廂房那邊有一點亮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燭火，從一扇窗戶里透出來。如果沒記錯，那正是姐姐房間的位置?？墒菑垕尣皇钦f房間鎖著嗎？誰會在這個時辰進去？

陳文修披上外衣，輕輕拉**門。院子里寂靜無聲，只有屋檐滴水的聲音。他躡手躡腳穿過回廊，來到東廂房。

那扇窗戶確實有光。他湊近窗縫往里看——房間里點著一支白蠟燭，燭光搖曳，映出一個女人的背影。她坐在梳妝臺前，披散著長發，正一下一下梳著頭。梳妝臺上放著一只首飾盒，陳文修認得，那是姐姐十五歲生日時，父親從縣城買回來的。

是母親嗎？這么晚了，她來姐姐房間做什么？

陳文修正想敲門，那女人卻突然轉過了頭。

燭光映照下，那是一張蒼白如紙的臉，眼睛大而空洞，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最讓陳文修毛骨悚然的是，那張臉——不是母親，也不是姐姐，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年輕女子！

他倒吸一口涼氣，后退一步，腳踩在濕滑的青苔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房間里的女人似乎聽見了，猛地站起身，朝窗戶走來。陳文修本能地躲到廊柱后。他聽見窗戶被推開的聲音，接著是漫長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他小心翼翼探出頭。窗戶已經關上，燭火也熄滅了，東廂房重新陷入黑暗。

是幻覺嗎？雨夜歸人，疲憊不堪，產生了幻覺？

陳文修站在原地，夜風吹過濕透的衣裳，他感到刺骨的寒冷。那不是幻覺，他清楚地看見了那個陌生的女人，看見了她空洞的眼睛和詭異的微笑。

“少爺？”

身后突然傳來聲音。陳文修渾身一顫，猛地轉身。

張媽提著盞小油燈站在回廊那頭，臉上帶著疑惑：“少爺怎么還沒睡？是認床嗎？”

“我......我出來走走?！标愇男薅硕ㄉ?，“張媽，東廂房那間屋子，就是姐姐的房間，除了我娘，還有別人進去過嗎？”

張媽搖搖頭：“沒有啊。鑰匙一直在老爺那里，**要去打掃，也得問老爺拿鑰匙。怎么了少爺？”

“我剛才看見里面亮著燈，好像有人?！?br>
張**臉色在油燈映照下變得有些蒼白：“少爺怕是看錯了。那屋子鎖得嚴嚴實實，怎么會有人呢？定是少爺太累，眼花了?！彼叽俚?，“快回房睡吧，夜里涼，小心染了風寒。”

陳文修知道問不出什么，只好跟著張媽往回走。經過堂屋時，他瞥見父母房間的燈還亮著，窗戶上映出兩個相對而坐的人影，似乎在低聲交談。

他在自已房門口停下，對張媽說：“您也早點休息?！?br>
張媽點點頭，提著油燈往傭人房走去。油燈的光暈在黑暗中漸漸遠去，最終被夜色吞沒。

陳文修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他靜靜站著，傾聽外面的聲響。

萬籟俱寂。

但在這寂靜深處，他似乎又聽見了那若有若無的哭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絲絲縷縷，纏繞不絕。

他走到窗前，望向村口的方向。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見。只有那彎月亮，不知何時又被烏云遮住，天地間重新陷入黑暗。

永壽村的第一個夜晚，就這樣在不安和疑惑中度過。而陳文修不知道的是，這僅僅是一連串詭異事件的開端。古井的秘密、姐姐死亡的真相、還有這座村莊深藏的罪惡，都將隨著他的歸來，一一浮出水面。

窗外的屋檐，一滴雨水終于掙脫束縛，墜落下來，在石階上摔得粉碎。

那聲音很輕，卻在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