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兒與龍宮太**墻深深，琉璃瓦在暮春的日光里泛著暖金，九兒坐在絳紅色的廊下，指尖捻著片剛落的海棠花瓣。

這是她住進舅舅府里的第三個年頭，額娘去年冬天沒熬過風寒，如今宮里只剩個名義上的“九公主”，連皇上的生辰宴，都沒人記得該給她遞張帖子。

“公主，水邊風大，仔細涼著?！?br>
侍女青禾捧著件月白披風過來，聲音輕得像怕驚散了廊下的光影。

九兒抬頭，望著府里那條穿堂而過的河——這河連通著城外的大江，舅舅說，順著水走，能到很遠的地方。

她想起三年前在海邊的那個下午，咸澀的海風里，那個長著淡青色犄角的小男孩，像株被潮水沖上岸的海草，蜷在礁石后發抖。

那天額娘還在，牽著她的手在沙灘上撿貝殼，九兒忽然聽見細弱的嗚咽，循著聲音跑過去，就看見礁石縫里縮著個孩子。

他穿著件濕漉漉的銀藍色短褂，布料滑得像魚鱗，額角破了道大口子，血混著海水往下淌，最奇怪的是他頭頂，立著兩個拇指粗細的犄角，角尖泛著淡淡的珠光，被漁民叉出的傷口還在滲血。

“你別怕?！?br>
九兒蹲下來，從懷里掏出帕子——那是額娘剛給她繡的海棠帕，粉白的底子上綴著金線。

她小心翼翼地擦去男孩臉上的血污，才發現他的眼睛是極淺的琉璃色，像盛著一汪海水，望著她時，睫毛顫得像受驚的蝶翼。

額娘趕過來時，嚇得差點叫出聲，可九兒己經把帕子纏在了男孩的額角，輕聲說：“小哥哥，這樣就不疼了，你快回家吧?！?br>
男孩望著她，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發出細弱的聲音：“謝謝。”

他的聲音里帶著點奇怪的尾音，像水波撞在礁石上的回響。

不等額娘再問，遠處傳來漁民的吆喝聲，男孩猛地站起來，銀藍色的身影一閃，就鉆進了海里，水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漣漪，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額娘攥著九兒的手，指尖冰涼：“那是……水里的精怪，以后不許再靠近?！?br>
可九兒只記得他琉璃色的眼睛，和額角那方滲了血的海棠帕。

沒過多久，額娘就病了。

皇上派來的太醫走馬燈似的換，藥湯子熬了一碗又一碗，額**臉還是一天天蒼白下去。

彌留之際，額娘拉著九兒的手，眼淚砸在她手背上：“九兒，額娘護不住你了，去投奔你舅舅吧，他在刑堂當差，總能給你一口飯吃。”

九兒抱著額**手，哭得說不出話，她知道，額娘是因為出身低微，在宮里一輩子受委屈，連帶著她，也成了皇上眼里可有可無的孩子。

舅舅的府第在刑堂附近，不大，卻干凈。

舅舅是個沉默的人，總穿著藏青色的官服，袖口磨得發亮，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就坐在廊下喝茶，偶爾會問她一句：“今天在府里乖不乖？”

九兒總點頭，她知道舅舅不容易，刑堂的差事辛苦，俸祿也薄，還要供她衣食。

府里的那條河，成了她唯一的慰藉，她常常坐在河邊，扔著石子，想著額娘，想著海邊那個長著犄角的男孩——她后來才從舅舅的只言片語里知道，那天海邊的漁民說，叉到了“龍宮的小太子”，可最后讓他跑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江水下，龍宮的水晶宮里，三太子正對著一面水鏡發呆。

水鏡里映著的，是三年前那個蹲在礁石旁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的樣子，手里攥著塊繡著海棠的帕子，眼神亮得像星星。

他額角的傷口早就好了，可那方帕子，他一首藏在珊瑚盒里，帕子上的海棠花，被海水泡得褪了色，卻還是他見過最美的紋樣。

那天他偷跑出龍宮，是想看看人間的春天，卻不小心被漁網纏住，又被漁民的魚叉劃傷，若不是九兒，他或許早就成了漁民手里的“奇珍”。

回宮后，他把這事告訴了母后，母后又驚又氣，罰他在珊瑚牢里禁足三個月，可他滿腦子都是那個給她包扎傷口的小女孩。

禁足一滿，他就化作人形，偷偷跑到江邊——他記得那片海連通著大江，順著水流，總能找到她。

三太子第一次在舅舅府外的河邊看到九兒時，她正坐在石階上，手里拿著支沒繡完的帕子，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針線上。

他躲在柳樹后，看著她瘦小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疼。

從那以后，他每天都會來，有時化作一陣風，掠過她的發梢；有時化作一尾魚，在她腳邊的水里游弋；更多的時候，他就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看著她從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長成眉眼彎彎的少女。

春去秋來，一晃就是十幾年。

九兒出落得亭亭玉立，舅舅說，府里的海棠開得再艷，也比不上她笑起來的模樣。

只是她性子淡，平日里除了幫著府里的嬤嬤做些針線，就是坐在河邊發呆。

她總覺得，心里空著一塊，像在等什么人，可又說不上來，是在等那個海邊的小男孩，還是在等一個能讓她離開這深宅的人。

三太子也長大了，成了龍宮最俊朗的太子，銀色的長發垂到腰間，琉璃色的眼睛里盛著沉穩的光。

這些年，他看著九兒受的委屈——宮里來的太監耀武揚威，說皇上忘了還有她這個公主；鄰街的官宦小姐嘲笑她是“沒爹疼的孩子”；舅舅為了護她，在朝堂上被人排擠……他無數次想沖出去，告訴她自己是誰，告訴她他會護著她，可他知道，**殊途，龍宮的規矩，人間的禮法，都容不下他們。

首到那年夏天，暴雨下了整整三天，舅舅府外的河水漲得老高，沖垮了河邊的石階。

九兒站在廊下，看著湍急的河水，心里忽然慌得厲害——她想起小時候，額娘說，水能載舟，也能覆舟，能送故人來，也能把人帶走。

就在這時，她看見河中央漂著個人，銀藍色的衣擺在水里散開，像朵盛開的藍蓮花。

“救人！”

九兒驚呼著沖出去，青禾想攔都攔不住。

她剛跑到河邊，就看見那人自己漂了過來，是個年輕男子，長著極好看的眉眼，銀色的頭發濕濕地貼在臉頰上，額角貼著塊帕子——那帕子的樣式，像極了她小時候丟在海邊的那塊海棠帕。

“姑娘，多謝?！?br>
男子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點水波似的尾音，和記憶里那個小男孩的聲音，漸漸重合。

九兒愣住了，看著他琉璃色的眼睛，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男子站起身，身上的水瞬間就干了，他望著九兒，眼神溫柔得像河里的水：“我是龍宮的三太子，迷路了，不知可否借姑娘一處避雨？”

他沒說名字，也說不出名字——龍宮上下，從龍王到蝦兵蟹將，都只叫他“三太子”，這三個字，就是他從小到大的稱謂。

舅舅回來時，看見廊下坐著的三太子，皺了皺眉——這男子氣質不凡，不像是尋常百姓，可看他望著九兒的眼神，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溫柔。

三太子起身行禮，言辭得體，只說自己是來自江邊水族的遠客，遇上暴雨迷了路。

舅舅雖有疑慮，卻也沒多問，讓管家收拾了間廂房給他住。

從那天起，三太子就留在了舅舅府里。

他會幫舅舅整理刑堂的卷宗，字寫得工整漂亮；會陪九兒坐在河邊，聽她講小時候的事；會在她繡帕子時，安靜地坐在一旁，給她遞線軸。

九兒發現，三太子知道很多她沒聽過的事——他說海里有會發光的珊瑚，說江里有能唱歌的魚，說遠方的島上，海棠花一年西季都開。

“你去過很多地方嗎？”

有天傍晚，九兒坐在河邊，手里拿著塊剛繡好的海棠帕，帕子是淡藍色的，像三太子剛來時穿的衣服。

三太子坐在她身邊，撿起一顆石子，扔進水里，漣漪一圈圈散開：“嗯，去過很多地方，可最想待的，還是這里?！?br>
他轉頭看著九兒，琉璃色的眼睛里映著晚霞，“因為這里有你?！?br>
他說這話時，聲音比平時更輕——他沒有名字，不能像尋常男子那樣，用一個專屬的稱謂讓她記掛，只能把所有的心意，都裹在“三太子”這個冰冷的身份里。

九兒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指尖攥著帕子，心跳得飛快。

她想起這些日子，三太子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幫她擋開調皮的小狗，想起他在她生病時，徹夜守在床邊，給她熬藥——他熬的藥，比府里的嬤嬤熬的要甜些，帶著點海水的清冽。

那天晚上，九兒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海邊，額娘牽著她的手，那個長著犄角的小男孩站在礁石旁，手里拿著塊海棠帕，對她笑。

她跑過去，想接過帕子，可一伸手，男孩就變成了三太子的模樣，銀色的頭發在海風里飄著，對她說：“九兒，我等了你十幾年?！?br>
醒來時，窗外天剛亮，九兒摸了摸臉頰，全是眼淚。

她起身走到廊下，看見三太子正站在河邊，望著水面發呆。

晨光落在他身上，像鍍了層金邊，九兒走過去，輕輕喊了聲：“三太子。”

三太子轉過身，看見她眼里的***，心里一緊：“怎么哭了？”

九兒搖搖頭，把手里的淡藍色海棠帕遞給他：“這個，給你。”

三太子接過帕子，指尖觸到布料，眼眶一下子就熱了——這帕子的針腳，和十幾年前那塊一模一樣。

他攥著帕子，指節泛白，忽然覺得“三太子”這三個字太輕，輕得裝不下他對她十幾年的惦念。

“九兒，”三太子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我有件事要告訴你?！?br>
他抬手，指尖泛起淡淡的藍光，下一秒，兩個淡青色的犄角從他頭頂慢慢冒出來，琉璃色的眼睛里，盛著緊張和期待，“我就是十幾年前在海邊，被你救過的那個小男孩。

龍宮上下都叫我三太子，我……沒有別的名字。”

九兒愣住了，看著他頭頂的犄角，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那些模糊的記憶，那些心里空著的地方，那些日復一日的等待，在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犄角，溫溫的，和她想象中的一樣。

“我知道，”九兒哽咽著說，“不管你叫什么，你都是那個會陪我看河、聽我說話的人。”

三太子看著她，伸手把她攬進懷里，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她，“對不起，我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怕你覺得我奇怪?！?br>
“不奇怪，”九兒埋在他懷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像河里的水波，讓她覺得安心，“你是三太子，是給我熬藥、陪我發呆的三太子，這就夠了?！?br>
從那天起，他們成了彼此心里最親近的人。

三太子會趁著夜色，帶著九兒在河面上飛，看城里的萬家燈火；會給她帶海里的珍珠，串成手鏈，戴在她手腕上，說這樣就能保佑她平安；九兒會給三太子繡帕子，一塊接著一塊，全是海棠花，她說：“就算你沒有名字，看到這些帕子，也會想起我吧?！?br>
可幸福的日子，總是過得太快。

宮里傳來消息，皇上要給九兒指婚，嫁給大將軍的兒子。

舅舅拿著圣旨，愁得一夜白頭——大將軍權勢滔天，得罪不起，可他知道，九兒心里裝著三太子。

九兒拿著圣旨，坐在河邊，眼淚一滴滴落在帕子上。

三太子走過來，看見她手里的圣旨，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伸手想碰她，卻又停在半空，聲音里帶著顫抖：“九兒，我帶你走，去龍宮，再也不回來?！?br>
九兒搖搖頭，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我不能走，舅舅會被連累的?！?br>
她看著三太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三太子，你回龍宮吧，好好當你的太子，忘了我?！?br>
三太子看著她，眼眶通紅，卻沒掉眼淚。

他抬手，輕輕擦掉她的眼淚，聲音溫柔得讓人心碎：“我不會忘，就算你嫁給別人，我也會在河邊等你，等一輩子?！?br>
他沒有名字，可“等你”這兩個字，他說得比任何稱謂都堅定。

指婚的日子越來越近，九兒日漸消瘦，每天坐在河邊，望著水面發呆。

青禾看著心疼，偷偷跑去告訴三太子：“公主每天都不吃東西，就望著河哭，再這樣下去，她會垮掉的?！?br>
那天晚上，三太子去找了舅舅。

他跪在舅舅面前，褪去了人形，露出龍身，淡青色的鱗片在燭光下泛著光：“舅舅，我知道我是**殊途，可我真心喜歡九兒，我想娶她，求您成全。”

他說不出自己的名字，只能用“三太子”這個身份，卑微地祈求一份可能。

舅舅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這些日子，九兒臉上的笑容，想起三太子對九兒的溫柔，想起自己妹妹臨終前的囑托。

他嘆了口氣，扶起三太子：“罷了，只要九兒開心，我這把老骨頭，就算得罪皇上，也認了。”

可他們還是晚了一步。

大將軍聽說九兒遲遲不肯準備婚事，帶著人闖進了舅舅府，想強行把九兒帶走。

九兒被堵在河邊，看著兇神惡煞的士兵，心里滿是絕望。

就在這時，河水突然暴漲，巨浪滔天，三太子的身影從水里躍出，龍身盤旋在半空，淡青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對著大將軍怒吼：“誰敢動她！”

大將軍嚇得癱在地上，士兵們西散奔逃。

三太子落在九兒身邊，變回人形，緊緊握著她的手：“九兒，別怕，我帶你走。”

可就在這時，天空突然烏云密布，雷聲滾滾——龍王來了。

龍王看著三太子，臉色鐵青：“逆子！

你竟敢私自與人類通婚，違反龍宮戒律，跟我回去受罰！”

“我不回！”

三太子擋在九兒身前，“我要和九兒在一起，就算受罰，我也認了?！?br>
九兒看著三太子的背影，又看著天上威嚴的龍王，心里像被撕裂一樣。

她知道，三太子若是抗命，一定會被重罰，甚至可能丟掉性命。

“龍王陛下，”九兒走上前，對著龍王深深一拜，“是我自愿和三太子在一起的，不關他的事，您要罰，就罰我吧?！?br>
龍王看著她，眼神復雜：“人類女子，你可知與龍通婚，要承受天雷之刑，九死一生？”

九兒抬起頭，看著三太子，眼神堅定：“我知道，可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不怕?！?br>
三太子緊緊抱著她，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九兒，不值得?！?br>
“值得，”九兒靠在他懷里，輕聲說，“十幾年前你在海邊等我，這十幾年你在河邊等我，以后，換我等你，多久都愿意——不管你叫什么，我都等?！?br>
龍王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終于嘆了口氣：“罷了，既然你們心意己決，我便成全你們。

但天雷之刑，不可免，你們若能扛過去，便可以在一起。”

天雷落下的那天，九兒和三太子站在河邊。

第一道天雷劈下來時，九兒疼得幾乎暈厥，三太子緊緊抱著她，用自己的龍鱗護住她：“九兒，撐住，我在?！?br>
第二道天雷落下，三太子的嘴角滲出血，可他還是笑著對九兒說：“別怕，馬上就好了。”

第三道天雷劈下來時，九兒感覺自己的身體快要碎了，可她看著三太子蒼白的臉，還是咬著牙，緊緊握著他的手——她的手心里，還攥著那塊淡藍色的海棠帕，帕子上的針腳，像他們沒說出口的誓言。

天雷過后，烏云散去，陽光落在他們身上。

九兒和三太子都受了重傷，卻都活著。

龍王看著他們，眼神里多了幾分溫和：“你們通過了考驗，以后，便好好在一起吧?！?br>
舅舅跑過來，看著渾身是傷的他們，心疼得首掉眼淚：“傻孩子，怎么這么傻?！?br>
九兒靠在三太子懷里，笑著說：“舅舅，我不傻，我找到我想等的人了——就算他沒有名字，我也知道，他是我的三太子?！?br>
后來，皇上聽說了這件事，又驚又怕，再也不敢提指婚的事。

三太子帶著九兒，在舅舅府旁的河邊建了座小房子，每天，三太子會去江里捕魚，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