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山霧像一層薄紗，輕輕籠罩著天柱山腳的松林。

露水沿著葉尖一滴滴墜下，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

山風里混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清涼得讓人心里都舒展開。

一個瘦削的少年正扛著一大捆柴，從山坡上往下走。

柴束比他整個人還高，綁得歪歪斜斜，卻被他扛得穩穩當當。

他嘴里正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走兩步喘兩下，又碎碎念著：“唉，要是我砍柴能砍出靈氣來，估計天柱宗都得請我當掌門。”

這少年名叫展飛，今年十五歲。

他長得不算高，眉眼倒是挺秀氣，可總喜歡笑，笑起來眼角一彎，就像山間的一汪泉水——明亮、頑皮。

柴刀掛在腰間，走一步晃一下。

霧氣纏在他腳邊，他伸手撥開枝葉，像撥開生活里那些小麻煩。

樹梢上的鳥兒吱吱叫個不停。

展飛抬頭看了一眼，嘀咕：“你們每天這么早起來，也不怕瞌睡。

要是我哪天能像你們一樣飛，就不用每天扛柴下山了。”

這話剛說完，就有一只松鼠叼著松果從樹上蹦下來，“咔嚓”一聲，正好啃在他柴束上。

展飛頓時炸了毛，叉腰訓斥道：“喂！

偷柴也要講規矩啊，這可是我明天要賣的錢！”

松鼠頭也不抬，反而甩尾巴砸了他一臉松針。

展飛眨巴眨眼，認真道：“果然，修為高的都不講理。”

說完又自己笑了，笑聲和鳥鳴混在一起，清脆得讓人不忍打斷。

下山的路是彎的。

泥石路上積著昨夜的露，腳一滑，他差點連人帶柴滾下去。

“哎呀我的祖宗——”他連忙穩住腳步，喘著氣坐在石頭上休息。

望著山腳那一片村莊，炊煙正從屋頂升起，像誰家姑**發絲一樣柔軟。

他忽然笑著自言自語：“這天柱山要是能聽懂我說話，估計早煩死我了。”

說罷站起來，背起柴束，繼續往下走。

半路上，碰見幾個背著竹簍的少年。

那是同村的伙伴——阿牛、李根子、趙二娃。

他們一見展飛扛著柴，立刻笑得前仰后合。

“喲，這不是咱村的‘山神繼承人’嘛！”

“天天砍柴，也不怕把腦子砍木了。”

“展飛啊，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一刀下去，能劈出靈根？”

展飛眼神一斜，笑嘻嘻地回道：“那當然，我這刀要真有靈氣，你們仨明天就得給我當隨從。”

阿牛哼道：“你要真能修仙，我就……我就把牛圈讓你住！”

“那行，一言為定。”

展飛扛著柴，樂呵呵地走遠，還不忘補一句，“你記得先把牛趕出來。”

幾人被逗得大笑。

誰也沒想到，這個嘴欠的小子，幾年后真會讓整個天柱宗都記住他的名字。

村口的小路邊，一位白發老奶奶正挑著兩桶水，身子搖搖晃晃。

展飛見了，連忙放下柴，跑過去接過扁擔。

“哎喲，小飛啊，不用不用，你這扛柴的力氣該留著賣錢呢。”

“錢再賺不急，奶奶這路滑，摔一跤還得我去背您。”

老**被他逗得笑出了聲。

展飛穩穩地挑著水，腳步雖有些踉蹌，但一雙眼始終亮晶晶的。

到了井邊，老**道謝，他撓頭笑道：“奶奶，您下次要挑水，記得喊我。

我收費不高——一笑就免費。”

老**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連連點頭：“好，好，咱飛仔嘴甜，心也甜。”

展飛回頭望向遠處的山，心里默默想：“老天爺啊，你要是真有靈根給我分點，我明天就改行修仙。”

等他回到家時，太陽己經升起半丈高。

那是一間靠著山壁搭起來的小屋，屋檐下掛著風干的柴草，屋門緊閉。

展飛推門進去，屋里光線昏暗。

床上的被褥鼓著一團，母親靠在枕上，臉色蒼白。

“娘，我回來了。”

他放下柴，躡手躡腳走到床邊。

母親睜開眼，笑著道：“回來啦，又上山這么早。”

“嘿嘿，天早涼，柴好砍。”

展飛擠出笑，眼神卻落在她手背那根青筋上，心里一陣揪緊。

屋角的小藥罐己經空了。

桌上留著半碗冷藥湯，飄著淡淡的苦味。

這時，村醫老周從外頭進來，拄著竹杖，搖了搖頭。

“飛仔啊，**這病，凡藥難醫，只能慢慢調養。”

展飛咬著唇，不說話。

老周嘆氣：“也別怪天不公，人各有命。”

說完就走了，留下屋里一片沉默。

展飛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

“娘，我一定會讓**起來的。”

母親撫了撫他的頭發，微微一笑：“你呀，少上山多睡會兒，娘看見你就好。”

他點頭，可眼眶卻有點發燙。

夜幕慢慢落下時，展飛偷偷拿出自己賣柴的錢，包得緊緊的。

“明天，我得去鎮上抓藥，不管什么藥，只要能治娘。”

月光從窗縫照進來，落在他緊握的拳頭上，亮得像一枚小小的誓言。

第二天，雞叫三聲，展飛背著布袋往村東走。

藥鋪的木牌歪歪掛著，上面寫著“仁心堂”三個字，但掉了一個“心”，只剩“仁 堂”。

他進去時，藥鋪老板正打哈欠。

“買藥？”

老板連頭都沒抬。

展飛拿出一張皺巴巴的方子：“這是村醫開的方子。”

老板接過去一看，念叨：“人參……當歸……牛膝草……”他扭頭去翻柜子，結果展飛一邊聽一邊在旁邊比劃，嘴里念：“牛……牛什么？

牛飼料？

這名字怪。”

老板被他絮叨得煩了：“別亂動！”

展飛哪聽得進去，手一滑，真就拎走了一袋“牛料草”。

回到家，他一陣忙活，煮了一鍋黑不溜秋的藥。

他攪著鍋，還安慰自己：“藥不怕難聞，只要能治病。”

母親躺在床上，喝了一口，眉頭一皺。

“這藥……怎么有青草味？”

展飛撓頭笑道：“草本嘛，越草越本。”

正說著，門外傳來村醫老周的喊聲：“展飛，***藥喝了沒？”

“剛喝。”

“我那方子上寫的是‘牛膝草’，你可別弄錯成牛料草——那是牲口吃的！”

屋內一靜。

展飛僵了三秒，嘴角抽了抽：“呃……娘，難怪這藥挺有嚼勁。”

母親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得眼角都濕了。

“你這孩子啊，笨得可愛。”

展飛也跟著笑：“能笑就好，娘笑了，藥就見效了。”

屋外的陽光透進來，照在母親臉上，顯得比剛才紅潤了些。

傍晚時分，展飛挑著空藥鍋走在回村的小路上。

山風帶著余熱，夕陽斜斜落在樹梢，天柱山的影子像一只沉睡的獸。

路邊有一座破廟，門半掩著。

風一吹，門板“吱呀”作響。

展飛停下腳步，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

廟里灰塵厚得能埋住腳，角落里供著一尊山神像，半張臉都剝落了。

但就在他看過去的一瞬，那神像的嘴角，似乎輕輕勾了一下。

“咦？

我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

再看，山神依舊木然，只是那雙石眼在夕陽下泛出一絲暖光。

他嘀咕道：“這山神老頭怎么還會笑？”

想了想，又咧嘴笑：“可能是看我熬藥的手藝不錯吧。”

風從廟里吹出，帶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

展飛扛起空鍋，一步一步走下山。

天色漸暗，最后一抹余暉灑在他的背影上。

少年走遠了，廟中的山神像卻似乎在輕輕顫動，石縫間閃過一線微光。

那一線光，像是在回應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