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手術(shù)室，魂穿大宣朝至第七章燒酒消毒粗針縫合------------------------------------------ 猝死手術(shù)室，魂穿大宣朝。，胸腔按壓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可病人的心跳終究沒有回來。凌晨三點十七分，三十二小時連軸轉(zhuǎn)的第七臺手術(shù)，急性心梗合并主動脈夾層——她終究沒能從死神手里搶回這條四十二歲的生命。“林主任，您休息會兒吧……”助手的聲音帶著哭腔。，摘下被汗水浸透的手術(shù)帽，露出蒼白的臉。三十歲的心外科副主任，院里最年輕的技術(shù)骨干，連續(xù)三年手術(shù)成功率全院第一。可那又如何？醫(yī)學(xué)從來不是神學(xué)，她救不了所有人。，視線開始模糊。耳畔是儀器尖銳的報警聲，又像是遙遠(yuǎn)的嗡鳴。胸口悶得喘不過氣，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卻只觸到冰涼的墻壁。，她想：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刺入鼻腔的是霉味混雜著劣質(zhì)熏香的氣味。。，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房梁，蛛網(wǎng)在角落纏綿。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身上蓋著一層薄得透風(fēng)的舊棉被。房間不過十平米，除了一張破桌、一只缺了腿的凳子，再無他物。紙糊的窗欞破了幾個洞，冷風(fēng)呼呼地灌進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虛軟，手臂上布滿了青紫色的掐痕。低頭看身上的衣物——粗糙的麻布衣衫，洗得發(fā)白，袖口還打著補丁。。，卻又破碎不堪。手術(shù)室的心電圖警報聲，同事的驚呼，然后是無邊的黑暗……再然后，是另一個女人的記憶碎片，像強行**的影片片段，在她腦中橫沖直撞——，楚王正妃，尚書府嫡女林知微。
不，準(zhǔn)確說，是前尚書府嫡女。父親因卷入科舉舞弊案被貶黜流放，全家女眷沒入奴籍。而她，這個曾經(jīng)的京城第一才女，被皇帝一紙詔書賜給戰(zhàn)功赫赫的楚王蕭景煜為正妃，美其名曰“安撫功臣”，實則是將罪臣之女塞進王府，既全了皇家顏面，又絕了楚王靠聯(lián)姻壯大勢力的可能。
大婚當(dāng)日，花轎從側(cè)門抬入，沒有拜堂，沒有合巹酒。蕭景煜甚至沒有出現(xiàn)，只派管家將她安置在這處名為“聽雪軒”的冷院。王府上下都心知肚明：這位王妃，是皇上硬塞進來的恥辱，是楚王不得不吞下的苦果。
原主在聽雪軒獨居三月，受盡冷眼欺凌。三日前，不知為何觸怒楚王，被罰跪在院中一整夜。本就體弱，加之深秋寒重，當(dāng)夜便發(fā)起了高燒。王府無人問津，連個大夫都沒請。昨夜，那個怯懦柔弱的女子在病痛和絕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然后，她來了。
林知微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作為醫(yī)生，她處理過太多突發(fā)狀況，可眼下這情形，早已超出醫(yī)學(xué)范疇。
穿越？借尸還魂？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屋角有面模糊的銅鏡，她走過去，鏡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蒼白，消瘦，但眉目清秀，尤其那雙眼睛，即便此刻充滿病容，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靈動。只是眼下烏青濃重，嘴唇干裂，顯然已虛弱到了極點。
這不是她的臉。但鏡中人隨著她的動作同步眨眼、皺眉。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王妃……您醒了嗎？”是個少女的聲音，怯生生的。
林知微沒有立刻回應(yīng)。她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需要判斷來者是敵是友。
“王妃，奴婢拾翠，給您送熱水來了。”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梳著雙丫髻、約莫十四五歲的小丫鬟探進頭來。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裙，手里端著個破舊的木盆，盆沿還缺了一角。
見到林知微站在地上，拾翠嚇了一跳，手里的盆險些打翻：“王妃您怎么起來了？快躺下，您還發(fā)著燒呢！”
林知微盯著她看了幾秒。這丫鬟眼里是真切的擔(dān)憂，不像作假。原主的記憶碎片里，拾翠是尚書府帶來的陪嫁丫鬟，也是這三個月來唯一還留在身邊伺候的人。其他下人要么被調(diào)走，要么自己尋了門路跑去了別的院子。
“我沒事。”林知微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水放下吧。”
拾翠忙將木盆放在地上，又過來攙扶她：“王妃，您臉色好差，奴婢再去求求管家，請個大夫來看看吧？您都燒了三天了……”
“不必。”林知微擺擺手。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高熱已退了大半，只是虛弱。作為醫(yī)生，她很清楚這種情況下請大夫也是白搭——楚王府不會為一個棄妃浪費資源。
她走到盆邊，掬起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不少。
必須活下去。無論這是什么地方，無論處境多艱難，活下去才***。
“有吃的嗎？”她問。
拾翠愣了愣，眼圈突然紅了：“廚、廚房說……說今日的份例已經(jīng)送過了，不肯再給。奴婢、奴婢去求了管事媽媽，只討到半個硬饅頭……”
她哆哆嗦嗦從懷里掏出用手帕包著的半個黑面饅頭，已經(jīng)又冷又硬。
林知微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粗糙的顆粒刮過喉嚨，帶著霉味。但她面不改色地咀嚼、吞咽。作為醫(yī)生，她見過太多生死，也經(jīng)歷過急診科連軸轉(zhuǎn)時啃冷饅頭充饑的日子。這不算什么。
拾翠的眼淚掉了下來：“王妃，您從前何曾吃過這種苦……”
“從前是從前。”林知微平靜地說，“現(xiàn)在，有吃的就不錯了。”
她快速吃完那半個饅頭，又喝了幾口涼水。體力在緩慢恢復(fù)。
“和我說說，這三日府里可有什么動靜？”她需要信息。
拾翠抹了抹眼淚，壓低聲音：“王爺三日前從邊境回京，聽說在朝堂上又立了功，皇上賞賜了好多東西。但王爺一回府就閉門不出，連側(cè)妃娘娘那邊都沒去。府里都在傳……傳王爺心情不好，您可千萬小心，別再觸怒他了。”
林知微點頭。蕭景煜，大宣朝最年輕的親王，軍功赫赫，性格冷峻，是朝中少數(shù)敢與太子**分庭抗禮的實權(quán)派。這樣的男人，被強行塞了個罪臣之女為正妃，心情能好才怪。
“還有呢？”
“還有……昨兒側(cè)妃娘娘院里的紅玉姐姐來傳話，說側(cè)妃娘娘‘體恤’您病著，讓**好在聽雪軒養(yǎng)病，無事就不要出門走動了。”拾翠的聲音越來越小，“這、這分明是變相關(guān)您禁足……”
林知微冷笑。一個側(cè)妃，也敢對正妃下禁足令？看來她在這王府的地位，比想象中還不如。
“知道了。”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幫我找身干凈衣服，我要出去走走。”
“王妃！”拾翠急了，“您的身子還沒好，外頭又冷，萬一再著了涼……”
“躺在屋里等死嗎？”林知微打斷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要活下去，就不能一直待在這個屋子。”
拾翠被她的眼神震住。那眼神太陌生了——從前的王妃溫柔怯懦，說話都細(xì)聲細(xì)氣，何曾有過這般銳利堅定的目光？
但不知為何，這樣的王妃，反而讓拾翠生出幾分心安。她咬了咬唇，轉(zhuǎn)身從破舊的衣柜里翻出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就這件還算厚實，王妃將就穿吧。”
林知微換好衣服，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深秋的寒意撲面而來。聽雪軒名副其實——院子不大，角落里種著幾株枯敗的梅樹，一口井，一口缸，地面鋪著的青石板縫隙里長滿枯草。院墻高聳，墻皮斑駁脫落，顯得格外蕭索。
她走到井邊，打上來一桶水。井水清澈，倒映出蒼白的臉和陌生的五官。
既來之，則安之。
她是林知微，二十一世紀(jì)頂尖的心外科醫(yī)生。無論身處何種絕境，她都有辦法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漂亮。
正思忖間，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慌亂的呼喊：
“快！快去請大夫！王爺遇刺了！”
“副將大人重傷，血流不止！”
“封鎖王府！一只**都不準(zhǔn)放出去！”
嘈雜的人聲由遠(yuǎn)及近，整個楚王府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林知微站在井邊，手里的水瓢“咚”地一聲掉回桶中。
機會，來了。
第一章完，本章約3200字
第二章 楚王棄妃，聽雪寒軒
聽雪軒的院門被粗暴地撞開。
沖進來的是兩個穿著王府護衛(wèi)服的彪形大漢，腰間挎著刀，臉色鐵青。他們身后跟著個穿綢緞衣裳、留著山羊胡的管事，正是楚王府的內(nèi)院總管趙德。
趙德的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落在林知微身上時，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王妃，”他敷衍地拱了拱手，語氣卻毫無敬意，“王爺有令，即日起聽雪軒封閉，任何人不得出入。還請您待在院里，不要給府里添亂。”
林知微沒動。她穿著那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站在深秋的寒風(fēng)里，身姿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葉子。可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平靜地回視趙德。
“王爺遇刺了？”她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趙德眉頭一皺：“這不是您該過問的事。”
“副將重傷，血流不止？”林知微繼續(xù)問，仿佛沒聽到他的話，“請大夫了嗎？”
“大夫已經(jīng)在路上了！”趙德不耐煩地?fù)]手，“王妃，請您回屋。王爺有令，府中女眷一律不得擅出——”
“從聽雪軒到王府大門，快馬加鞭去請?zhí)t(yī)，往返至少半個時辰。”林知微打斷他，語速平穩(wěn)，“若真是致命傷，血流不止，半個時辰足夠讓人失血而亡。”
趙德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向來怯懦寡言的棄妃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更沒想到她語氣如此冷靜，條理清晰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你……”他一時語塞。
“帶我去看看。”林知微向前一步，“我是醫(yī)者。”
“您？”趙德像是聽到了*****，“王妃，您別說笑了。您可是尚書府的千金小姐，什么時候?qū)W過醫(yī)？現(xiàn)在不是胡鬧的時候，王爺遇刺，副將重傷，這是天大的事！您還是——”
“尚書府藏書三千卷，其中醫(yī)書占了三成。”林知微面不改色地扯謊，原主的記憶里確實有關(guān)于尚書府書庫的片段，至于醫(yī)書占多少，誰又知道？“我自幼體弱，常翻閱醫(yī)書自醫(yī)，略通醫(yī)術(shù)。”
她頓了頓，看向趙德身后那兩個護衛(wèi)：“還是說，你們寧愿眼睜睜看著副將等死，也不愿讓我這個‘略通醫(yī)術(shù)’的王妃試一試？”
這話說得重了。兩個護衛(wèi)臉色微變。副將沈墨是楚王麾下第一心腹，軍中威望極高，若真因為耽擱救治而死，他們誰也擔(dān)不起這個責(zé)任。
趙德還在猶豫，院外又沖進來一個侍衛(wèi)，滿手是血，臉色煞白：“總管！不好了！副將大人血流得止不住，陳大夫說、說傷口太深，他、他沒辦法……”
“什么？！”趙德臉色大變。
林知微不再等他反應(yīng)，直接邁步向外走去：“帶路。”
“王妃！您不能——”趙德還想攔。
“要么讓我試試，要么等著給副將收尸。”林知微回頭看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趙總管，你選。”
趙德被那眼神懾住，竟一時說不出話。等他反應(yīng)過來，林知微已經(jīng)跟著那報信的侍衛(wèi)出了院門。
“快、快跟上！”趙德跺腳，忙不迭追了上去。
拾翠在身后急得直哭：“王妃！王妃您身子還沒好……”
林知微沒有回頭。她知道自己在冒險。一個“略通醫(yī)術(shù)”的說辭根本站不住腳，一旦露餡，后果不堪設(shè)想。可她更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一個能讓她走出聽雪軒、在楚王府站穩(wěn)腳跟的機會。
醫(yī)者仁心是其次，求生本能才是真。
穿過重重回廊，越往王府深處走，氣氛越是凝重。侍衛(wèi)們持刀肅立，面色緊繃，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丫鬟仆役行色匆匆，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最終停在一處名為“凌云閣”的院落前。這是楚王蕭景煜的書房兼處理軍務(wù)之處，尋常人不得擅入。此刻院門大開，里面?zhèn)鱽韷阂值娜寺暋?br>林知微踏入院中。
首先看到的是地上蜿蜒的血跡，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正屋臺階下，觸目驚心。幾個侍衛(wèi)抬著擔(dān)架匆匆而過，擔(dān)架上的人渾身是血，生死不明。
正屋門開著，里面人影晃動。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哭腔：“王爺，老朽無能，這、這傷口實在太深，血止不住啊……”
“廢物！”低沉的男聲響起，壓抑著雷霆之怒，“太醫(yī)院的人呢？！”
“已、已經(jīng)去請了，可太醫(yī)院離王府有段距離，最快也要兩刻鐘……”
“兩刻鐘？”那聲音更冷了，“沈墨還能撐兩刻鐘嗎？！”
屋里一片死寂。
林知微就是在這時走進正屋的。
屋內(nèi)陳設(shè)簡潔，透著武將的硬朗。正中央擺著一張軟榻，榻上躺著個渾身是血的男子，看裝束應(yīng)是那位副將沈墨。傷口在左胸偏下的位置，此刻正**往外冒血，兩個大夫模樣的人手忙腳亂地按著，可鮮血還是不斷從指縫間涌出。
軟榻旁站著個男人。
玄色錦袍，玉冠束發(fā)，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背對著門，也能感受到那股壓迫性的氣場。他微微側(cè)過臉，線條冷硬的側(cè)顏在燭光下半明半暗，下頜緊繃。
這就是楚王蕭景煜。
林知微腳步頓了頓。原主的記憶里關(guān)于這位夫君的片段少得可憐——大婚那日隔著蓋帳的驚鴻一瞥，之后便是三個月的冷落。唯一清晰的印象是那雙眼睛，深沉如寒潭，看人時沒有絲毫溫度。
此刻，蕭景煜轉(zhuǎn)過頭來。
四目相對。
林知微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愕然，隨即化為凜冽的寒意。
“誰讓你來的？”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屋內(nèi)的溫度驟降幾分。
趙德連滾爬爬地跟進來，噗通跪倒：“王爺恕罪！王妃她、她非要過來，說、說略通醫(yī)術(shù)……”
“略通醫(yī)術(shù)？”蕭景煜重復(fù)這四個字，語氣里的譏諷毫不掩飾，“林知微，你父親是禮部尚書，你自幼學(xué)的琴棋書畫，何時學(xué)過醫(yī)？這是你能胡鬧的地方嗎？”
林知微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姿勢標(biāo)準(zhǔn)，是原主記憶里的宮規(guī)：“王爺，妾身確實略通醫(yī)術(shù)。副將大人傷在要害，血流不止，等太醫(yī)趕來恐已無力回天。讓妾身一試，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蕭景煜冷笑，“憑你？”
“憑我。”林知微抬頭，直視他的眼睛，“王爺，讓妾身救治，副將或許會死；不讓妾身救治，副將必死無疑。您選哪個？”
屋內(nèi)的空氣凝固了。
幾個大夫嚇得大氣不敢出。趙德趴在地上，恨不得自己當(dāng)場消失。誰也沒想到，這個被冷落三個月的王妃，竟敢用這種語氣和楚王說話。
蕭景煜盯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翻涌著復(fù)雜的情緒——審視，懷疑，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
沈墨跟隨他十年，戰(zhàn)場上替他擋過三箭，是他最信任的兄弟。如今氣息奄奄地躺在這里，血快要流干了。
而眼前這個女人……她太鎮(zhèn)定了。鎮(zhèn)定得不像是那個傳聞中怯懦無能的尚書千金。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慌亂，沒有討好，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那平靜讓他想起一個人。
很多年前，蒼云關(guān)下，那個在尸山血海里依然冷靜包扎傷口的軍醫(yī)……
蕭景煜猛地閉了閉眼，將那不合時宜的記憶壓下去。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最終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若治不好，你給沈墨陪葬。”
“若治好了呢？”林知微問。
蕭景煜瞇起眼：“你想要什么？”
“聽雪軒的自由。”林知微一字一句，“妾身要能在王府內(nèi)***走，要每日三餐按時供應(yīng)，要一個侍女應(yīng)有的待遇。”
她說的是侍女，而非王妃。她在主動降低自己的身份，以此換取最基本的生存權(quán)。
蕭景煜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林知微以為他要拒絕。
“準(zhǔn)。”
林知微不再廢話，快步走到軟榻前：“讓開。”
兩個按著傷口的大夫遲疑地看向蕭景煜。蕭景煜點頭，他們才顫巍巍地退到一邊。
林知微俯身檢查傷口。
**刺入左胸**、五肋間，深度約三寸，傷及肺葉。出血量大，呈暗紅色，伴有氣泡——開放性血氣胸。傷者面色蒼白，呼吸淺促，脈搏微弱，已出現(xiàn)失血性休克早期癥狀。
必須立刻止血、清創(chuàng)、縫合，并做胸腔閉式引流。否則傷者會在半小時內(nèi)因失血或張力性氣胸死亡。
“有酒嗎？越烈越好。”她頭也不抬。
“酒？”一個大夫愣住。
“消毒。”林知微言簡意賅，“另外，準(zhǔn)備針、線——要最細(xì)的縫衣針，絲線在酒里煮過。干凈的白布，熱水，蠟燭，剪子。”
她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完全不像個“略通醫(yī)術(shù)”的閨閣女子。屋中眾人面面相覷，最后還是蕭景煜先反應(yīng)過來：“照她說的做。”
東西很快備齊。林知微用剪子剪開沈墨傷口周圍的衣物，露出猙獰的傷口。她將針在燭火上燒過，絲線浸入烈酒，又用酒清洗自己的雙手——沒有橡膠手套，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消毒。
“按住他。”她對旁邊的侍衛(wèi)說，“會有點疼。”
侍衛(wèi)看向蕭景煜，得到示意后上前死死按住沈墨的肩膀。
林知微深吸一口氣，將浸了酒的絲線穿進針眼。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后的第一場手術(shù)。沒有無影燈，沒有監(jiān)護儀，沒有**，沒有無菌環(huán)境。有的只是一把燒紅的針，一根絲線，和一個瀕死的傷者。
但她沒有選擇。
針尖刺入皮肉的瞬間，昏迷中的沈墨發(fā)出一聲悶哼，身體劇烈抽搐。侍衛(wèi)用力按住，額頭上青筋暴起。
林知微的手很穩(wěn)。一針，一線，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止血，清創(chuàng)，分層縫合……每一個步驟都精準(zhǔn)得像演練過千百遍。她全神貫注，仿佛又回到了手術(shù)室，耳畔只剩下自己平穩(wěn)的呼吸和針線穿過皮肉的細(xì)微聲響。
屋中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個瘦弱的女子以驚人的冷靜和嫻熟處理著猙獰的傷口。就連蕭景煜，那雙始終冰冷的眼睛里也閃過了一絲難以置信。
最后一針打結(jié)，剪斷線頭。林知微用煮過的白布包扎好傷口，又讓人找來一根中空的葦桿，一端**傷口側(cè)下方的肋間，另一端放入裝了一半水的木盆——簡易的胸腔閉式引流裝置。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額頭上已布滿細(xì)密的汗珠。
“血止住了。”她說，聲音帶著些許疲憊，“但傷及肺葉，有感染風(fēng)險。接下來三天是關(guān)鍵期，必須保持傷口清潔，每日換藥。若出現(xiàn)高熱、呼吸不暢，立刻叫我。”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準(zhǔn)備些補血的湯藥，紅棗、當(dāng)歸、黃芪之類。他失血過多，需要調(diào)養(yǎng)。”
屋里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兩個大夫湊上前檢查傷口，眼睛瞪得溜圓。那猙獰的傷口竟然真的被縫上了，血也止住了！雖然縫合的針腳看起來怪異（林知微用的是現(xiàn)代外科的間斷縫合），但效果實實在在。
“神、神了……”一個大夫喃喃道。
蕭景煜走到榻邊，俯身查看沈墨的狀況。呼吸雖然微弱，但確實平穩(wěn)了些，臉上也有了一點點血色。他伸手探了探沈墨的脈搏，雖然仍弱，但已不似方才那般虛無。
他緩緩直起身，看向林知微。
林知微正用剩下的酒清洗手上的血跡，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不過是尋常小事。燭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勾勒出清秀的輪廓。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你從哪兒學(xué)的這些？”蕭景煜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醫(yī)書上看的。”林知微面不改色，“《金匱要略》《傷寒雜病論》中皆有外傷救治之法，妾身不過照本宣科罷了。”
“照本宣科？”蕭景煜嗤笑，“那幾本醫(yī)書本王也翻過，可沒記載用針線縫合傷口。”
“醫(yī)書是死的，人是活的。”林知微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王爺若不信，大可等太醫(yī)院的人來了，問問他們這縫合之法是否可行。”
她太鎮(zhèn)定了。鎮(zhèn)定得讓人無從質(zhì)疑。
蕭景煜盯著她看了許久，最終移開目光：“趙德。”
“老奴在！”
“按王妃說的，準(zhǔn)備湯藥，安排人手日夜照顧沈墨。”他頓了頓，“至于王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知微身上，深沉難辨。
“從今日起，**聽雪軒禁足。王妃可在府內(nèi)***走，一應(yīng)吃穿用度，按側(cè)妃例份供給。”
趙德震驚地抬頭，又趕緊低下：“是、是！”
林知微心中微松。她賭對了。
“謝王爺。”她福了福身，禮數(shù)周全，“若無其他事，妾身先行告退。副將大人若有事，隨時可派人來聽雪軒找我。”
“等等。”蕭景煜叫住她。
林知微停下腳步。
“你父親的事，”蕭景煜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本王不會遷怒于你。但你也該清楚自己的身份。在王府，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長久。”
這是在警告她，不要因為今日之事就得意忘形。
林知微低頭：“妾身明白。”
“去吧。”
她轉(zhuǎn)身離開，背影挺直，步履平穩(wěn)。跨出門檻時，深秋的夜風(fēng)拂面而來，帶著寒意，也帶著一絲久違的自由氣息。
屋內(nèi)，蕭景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眸色深沉。
“去查。”他低聲對身旁的心腹侍衛(wèi)道，“查林知微在尚書府的所有過往，尤其是她是否接觸過醫(yī)書，師從何人。”
“是！”
燭火跳躍，映著榻上沈墨蒼白的臉，也映著蕭景煜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疑影。
這個女人，絕不像表面那么簡單。
而聽雪軒里，拾翠正焦急地等著。見林知微平安回來，她“哇”地一聲哭出來：“王妃！您可算回來了！嚇?biāo)琅玖恕?br>林知微拍拍她的肩：“沒事了。去燒點熱水，我想洗個澡。”
“是、是！”
熱水很快備好。林知微泡在簡陋的木桶里，溫?zé)岬乃^肩膀，驅(qū)散了身體的寒意。她低頭看著這雙陌生的手——十指纖長，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
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因為常年拿手術(shù)刀，食指和拇指內(nèi)側(cè)有厚厚的繭。
可她依然能精準(zhǔn)地縫合傷口，能判斷傷情，能做出最正確的處置。
醫(yī)術(shù)還在。這就夠了。
擦干身體，換上干凈的里衣。林知微躺回那張硬板床上，卻毫無睡意。
今天她走出了聽雪軒，贏得了有限的自由。但這只是開始。楚王蕭景煜顯然對她起了疑心，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平。
還有那個傷口……
縫合時她看得清楚，**刺入的角度極其刁鉆，避開了心臟和主要血管，卻足以讓人失血而死。這不像普通的刺殺，倒像是……專業(yè)的手法。
而且，沈墨身上除了這處致命傷，還有幾處舊傷，疤痕的位置和形狀讓她莫名熟悉——那是戰(zhàn)場上常見的箭傷和刀傷，她在現(xiàn)代醫(yī)院的戰(zhàn)傷救治培訓(xùn)中見過類似的案例。
這個時代，這個王府，遠(yuǎn)比她想象的復(fù)雜。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
林知微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了解這個世界，了解這個身體的原主，以及，找到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方式。
她必須活下去。
無論如何。
第三章 原主冤屈，婚前污名
天剛蒙蒙亮，聽雪軒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林知微睜開眼，從硬板床上坐起。她睡眠很淺，這是多年急診科工作養(yǎng)成的習(xí)慣——隨時可能被叫醒上手術(shù)，必須能在最短時間內(nèi)恢復(fù)清醒。
拾翠慌慌張張地推門進來，手里還端著一盆熱水：“王妃，不好了！側(cè)妃娘娘帶著人來了，說是、說是要問您話……”
林知微神色不變，接過她遞來的布巾擦臉：“來就來吧。幫我梳頭。”
“王妃！”拾翠急得跺腳，“您不知道，側(cè)妃娘娘是蕭貴妃的侄女，在府里一向跋扈。昨**去凌云閣救了副將大人，怕是觸了她的霉頭，她這是來找麻煩的！”
“我知道。”林知微對著模糊的銅鏡，將長發(fā)挽成一個簡單的發(fā)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沒有胭脂水粉，這張臉干凈得近乎蒼白，卻也清麗。
“可、可是——”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林知微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開門吧。”
門一開，外頭的陣仗著實不小。
院子里站著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個身穿桃紅錦繡裙襖的年輕女子，約莫十八九歲，容貌嬌艷，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倨傲之氣。她發(fā)髻高挽，插著赤金點翠步搖，耳墜是上好的翡翠，手腕上一對羊脂玉鐲，通身富貴逼人。
這便是楚王府的側(cè)妃，蕭月如。
她身旁站著個穿深藍(lán)綢緞衣裳的婆子，三角眼，薄嘴唇，一看就不是善茬。后面跟著四個丫鬟，兩個粗使婆子，將不大的院子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喲，王妃姐姐可算起身了。”蕭月如開口，聲音嬌滴滴的，話里的諷刺卻毫不掩飾，“妹妹我還以為，姐姐昨日立了大功，今日該睡到日上三竿呢。”
林知微淡淡看她一眼：“側(cè)妃找我有事？”
這稱呼讓蕭月如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側(cè)妃，永遠(yuǎn)是側(cè)室。即便她得寵，即便她姑母是宮中貴妃，可在正妃面前，她永遠(yuǎn)矮一頭。
“也沒什么大事。”蕭月如很快恢復(fù)笑容，扭著腰肢走上前，“就是聽說姐姐昨日在凌云閣露了一手，用針線給人縫傷口，可把府里上下都驚著了。妹妹好奇，特意來問問，姐姐這手絕活是從哪兒學(xué)來的？”
“醫(yī)書上看的。”林知微還是那句話。
“醫(yī)書？”蕭月如掩唇輕笑，“姐姐說笑了。誰不知道尚書府林大小姐自幼體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學(xué)的都是琴棋書畫、女紅刺繡，何時對醫(yī)書感興趣了？再說了，就算看過幾本醫(yī)書，這拿針線縫人皮肉的本事，可不是看書就能學(xué)會的。”
她這話說得陰陽怪氣，身后的婆子丫鬟都跟著竊笑。
林知微面不改色：“側(cè)妃若不信，大可去書房找?guī)妆踞t(yī)書看看。不過以側(cè)妃的‘學(xué)識’，怕是看不明白。”
“你！”蕭月如臉色一變。
那三角眼的婆子立刻上前一步，指著林知微尖聲道：“王妃娘娘，您這是什么話？側(cè)妃娘娘好心來看您，您不領(lǐng)情也就罷了，還出言諷刺！這就是尚書府千金的教養(yǎng)嗎？”
“我的教養(yǎng)如何，輪不到一個奴才來評判。”林知微冷冷掃她一眼，“側(cè)妃若是來問昨日之事的，我已經(jīng)答了。若是無事，就請回吧。聽雪軒地方小，容不下這么多人。”
蕭月如氣得臉色發(fā)白。她沒想到這個向來怯懦的棄妃，病了一場后竟像換了個人似的，言辭犀利，寸步不讓。
“好，好得很。”她咬著牙，擠出一絲冷笑，“姐姐既然不肯說實話，那妹妹我就直說了。昨日姐姐救副將，用的是巫蠱邪術(shù)吧？”
這話一出，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巫蠱，在這個時代是重罪。輕則流放，重則處死。前朝就有妃子因巫蠱被株連九族的先例。
拾翠嚇得臉都白了：“側(cè)妃娘娘！這話可不能亂說！王妃昨日是、是正經(jīng)救人……”
“正經(jīng)救人？”蕭月如冷笑，“用針線縫人肉，這算什么正經(jīng)醫(yī)術(shù)？我活了十九年，從未聽說過這等邪術(shù)！再說了——”
她上前一步，盯著林知微的眼睛，壓低聲音：“姐姐可知，京城里早有傳聞，說尚書府林大小姐婚前不潔，與人有私，這才被匆匆塞進楚王府。如今姐姐又會使這等邪術(shù)，很難不讓人多想啊……”
婚前污名。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狠狠刺進林知微的腦海。原主破碎的記憶里，確實有關(guān)于此事的片段——大婚前三日，京城突然傳出流言，說尚書府嫡女林知微與表哥私通，珠胎暗結(jié)。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還有所謂“證人”出面作證。
尚書府極力澄清，可流言如野火燎原。恰在此時，林父卷入科舉舞弊案，全家獲罪。這樁婚事，便成了皇家“施恩”，也成了堵住悠悠眾口的遮羞布。
原主是清白的。林知微從那些破碎的記憶里能感受到原主的絕望和屈辱——她甚至不知道那個“表哥”長什么樣，就被扣上了不貞的罪名。
可這些，她不能說出來。說出來也沒人信。
“側(cè)妃慎言。”林知微的聲音冷了下來，“無憑無據(jù)，污人清白，按大宣律例，當(dāng)杖責(zé)二十。”
蕭月如被她眼里的寒意懾住，下意識后退半步，隨即又惱羞成怒：“你嚇唬誰呢？我姑母是蕭貴妃，我表哥是太子！你一個罪臣之女，也配跟我講律例？”
“罪臣之女，也是皇上親封的楚王正妃。”林知微一字一句，“側(cè)妃若對皇上的旨意有異議，大可去宮中問個明白。”
“你——”蕭月如氣結(jié)。
那三角眼婆子眼珠一轉(zhuǎn)，湊到蕭月如耳邊低語幾句。蕭月如臉色變了變，狠狠瞪了林知微一眼。
“行，你有本事。”她咬著牙，“咱們走著瞧！”
說罷，一甩袖子，帶著一群人呼啦啦走了。
院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聽雪軒又恢復(fù)了寂靜。
拾翠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王妃，這可怎么辦啊……側(cè)妃娘娘一定是記恨您了，她、她不會放過我們的……”
林知微將她扶起來，拍拍她身上的土：“怕什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可是、可是她說您用巫蠱邪術(shù)，這、這可是要殺頭的啊！”
“她說歸她說，要有證據(jù)才行。”林知微淡淡道，“昨日那么多雙眼睛看著，我救人是實。楚王不傻，他分得清什么是巫蠱，什么是醫(yī)術(shù)。”
話雖如此，她心里也清楚，蕭月如今日來者不善。那“婚前污名”的舊事被重新翻出來，顯然是想在王府里敗壞她的名聲，讓她徹底抬不起頭。
而且，蕭月如背后站著蕭貴妃和太子。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王妃，您、您真的是清白的，對不對？”拾翠忽然抓住她的袖子，眼淚汪汪地問。
林知微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我是清白的。”她說，語氣平靜而堅定，“從前是，現(xiàn)在是，以后也是。”
這話是說給拾翠聽，也是說給她自己聽。既然占了這個身體，她就會替原主好好活下去，也替她洗清冤屈。
“奴婢信您！”拾翠用力點頭，擦了把眼淚，“奴婢從小伺候您，知道您是什么樣的人。那些污蔑您的，都不得好死！”
林知微心里一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至少還有一個人真心信她。
“好了，去準(zhǔn)備早飯吧。”她拍拍拾翠的肩，“吃飽了才有力氣應(yīng)付那些牛鬼蛇神。”
“是！”
早飯是趙德派人送來的——一碟桂花糕，一籠水晶包，一碗紅棗粥，兩樣小菜。雖然不算豐盛，但比之前半個硬饅頭強了百倍。
林知微慢條斯理地吃著，腦子里卻在飛快運轉(zhuǎn)。
蕭月如的刁難只是開始。她必須盡快在王府站穩(wěn)腳跟，而醫(yī)術(shù)是她唯一的倚仗。
“拾翠，府里可有藏書的地方？”她問。
“有、有的。”拾翠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王爺?shù)臅吭诹柙崎w，不過尋常人進不去。外院有個藏書樓，收藏了不少書籍，管事們偶爾會去借閱。”
“帶我去看看。”
“現(xiàn)在？”
“現(xiàn)在。”
藏書樓在外院東側(cè)，是座兩層小樓。守樓的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仆，姓周，聽說林知微要進去，有些為難。
“王妃，這、這藏書樓是王爺?shù)乃疆a(chǎn)，沒有王爺允許，外人不得擅入……”
“王爺昨日準(zhǔn)我在府內(nèi)***走。”林知微道，“藏書樓在府內(nèi)，我自然來得。”
“可是——”
“周伯，讓王妃進去吧。”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知微回頭，見是個穿青衫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須，頗有幾分儒雅之氣。
“蘇先生。”周伯忙行禮。
那文士對林知微拱手：“在下蘇文遠(yuǎn)，是王府的西席，教幾位小公子讀書。昨日王妃妙手救人的事，在下已聽說了。王妃想進藏書樓，想必是為尋醫(yī)書，周伯，行個方便吧。”
周伯這才讓開：“王妃請。”
林知微對蘇文遠(yuǎn)點點頭：“多謝先生。”
“王妃客氣。”蘇文遠(yuǎn)微笑道，“藏書樓一層多是經(jīng)史子集，二層有些雜書，醫(yī)書也在其中。王妃可自便。”
林知微上了二樓。樓里光線昏暗，書架林立，空氣里彌漫著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道。她沿著書架一排排看過去，終于在一個角落找到了醫(yī)書。
《黃帝內(nèi)經(jīng)》《傷寒論》《金匱要略》《千金方》《本草綱目》……都是些經(jīng)典醫(yī)書。她隨手抽出一本《金匱要略》，翻了幾頁。
繁體豎排，沒有標(biāo)點，讀起來頗為吃力。但內(nèi)容她熟悉——前世學(xué)中醫(yī)時，這些經(jīng)典都是必讀的。
她將書放回，又找了找，發(fā)現(xiàn)大多是理論典籍，關(guān)于外科急救的記載很少。即便有，也是寥寥數(shù)語，語焉不詳。
這也不奇怪。古代重內(nèi)科輕外科，外科大夫地位低下，被稱為“瘍醫(yī)”，與“巫醫(yī)”并稱，不受重視。
正翻找著，樓梯傳來腳步聲。
蘇文遠(yuǎn)走了上來，手里拿著一卷書：“王妃可是在找外科相關(guān)的典籍？”
林知微點頭：“是。昨日救治副將，只是權(quán)宜之計。我想看看是否有更系統(tǒng)的方法。”
蘇文遠(yuǎn)將手中的書遞給她：“這本《瘡瘍?nèi)珪坊蛟S對王妃有用。是前朝一位軍醫(yī)所著，記載了不少戰(zhàn)場外傷的處理方法。”
林知微接過來翻了翻。書是手抄本，字跡工整，圖文并茂。里面確實記載了些清創(chuàng)、止血、包扎的方法，雖然粗糙，但在這個時代已算難得。
“多謝先生。”她真心道謝。
“王妃不必客氣。”蘇文遠(yuǎn)看著她，眼里有探究之色，“恕在下冒昧，王妃的縫合之術(shù)，實在精妙。不知師從何人？”
又是這個問題。
林知微合上書，神色平靜：“無師自通。家父藏書甚豐，我自幼體弱，常翻閱醫(yī)書自醫(yī)，久而久之，便懂了些皮毛。”
這話漏洞百出，但她只能這么說。
蘇文遠(yuǎn)顯然不信，但也沒有追問，只笑了笑：“王妃天資聰穎，令人佩服。不過——”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王妃昨日之舉，雖救了副將，卻也惹了不少眼。府中人多口雜，王妃還需謹(jǐn)慎些。”
這是在提醒她，昨日的事已經(jīng)引起了各方注意。
“我明白。”林知微點頭，“多謝先生提醒。”
“另外，”蘇文遠(yuǎn)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她，“這本書，王妃或許感興趣。”
林知微接過，封面上沒有字。翻開一看，里面記載的竟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病癥和治療方法，有些甚至聞所未聞。
“這是？”
“在下游歷時偶然所得，作者不詳，內(nèi)容也……有些離經(jīng)叛道。”蘇文遠(yuǎn)道，“但其中有些方子確實有效。王妃醫(yī)術(shù)不凡，或可一觀。”
林知微翻了翻，瞳孔微微一縮。
其中一頁記載了一種“縫合之術(shù)”，雖然粗陋，但理念與現(xiàn)代外科縫合有相通之處。另一頁記載了用“烈酒清洗傷口以防潰爛”的方法，正是她昨日所用的消毒理念。
這書不簡單。
“這書……”
“王妃收著便是。”蘇文遠(yuǎn)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事，不必問得太清楚。”
他說完，拱手一禮，轉(zhuǎn)身下了樓。
林知微拿著那本小冊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這個蘇文遠(yuǎn)，不簡單。他是在幫她，還是在試探她？
還有這本書……它的存在，讓她昨日的“無師自通”有了一絲合理的解釋。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安排？
她將書小心收進袖中，又挑了幾本基礎(chǔ)醫(yī)書，下樓向周伯登記后，離開了藏書樓。
回去的路上，經(jīng)過花園，遠(yuǎn)遠(yuǎn)看到幾個丫鬟聚在假山后竊竊私語。見她過來，立刻散開，但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好奇、還有鄙夷，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王妃？聽說昨日用針線縫人肉呢……”
“什么縫人肉，是巫術(shù)！側(cè)妃娘娘都說了……”
“可不是嘛，婚前就不干凈，如今又會使邪術(shù)，真是……”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她聽見。
拾翠氣得臉通紅，想上前理論，被林知微拉住。
“王妃！她們、她們胡說八道！”
“讓她們說去。”林知微神色平靜，“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們管不了。但日子是自己過的，不必為幾句閑話動氣。”
話雖如此，她心里清楚，流言如刀，**無形。蕭月如這一招，確實狠毒。
回到聽雪軒，還沒進門，就見院門口站著個穿侍衛(wèi)服的年輕男子，正是昨日在凌云閣見過的護衛(wèi)之一。
“王妃。”那侍衛(wèi)行禮，“王爺有請。”
“何事？”
“副將大人醒了，想當(dāng)面謝王妃救命之恩。王爺請您過去一趟。”
林知微點點頭：“稍等，我換身衣服。”
她回屋換了件稍體面的月白裙衫，重新梳了頭，才跟著侍衛(wèi)往凌云閣去。
路上，那侍衛(wèi)低聲道：“王妃，昨日之事，多謝。”
林知微看他一眼：“你是副將的人？”
“卑職陳川，是副將大人麾下親衛(wèi)。”陳川道，“昨日若非王妃，大人怕是……這份恩情，卑職和兄弟們記下了。”
這是在向她示好。
林知微心中微動：“副將傷勢如何？”
“今早醒了片刻，又睡下了。大夫說傷口沒有紅腫，呼吸也平穩(wěn)，應(yīng)該無大礙了。”陳川頓了頓，壓低聲音，“王妃，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請說。”
“府中流言，王爺已經(jīng)聽說了。”陳川聲音更低，“王爺讓卑職轉(zhuǎn)告王妃：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王妃既在楚王府，便是楚王府的人，王爺不會任由外人欺辱。”
林知微腳步一頓。
蕭景煜這是在……表態(tài)？
“替我謝過王爺。”她道。
“是。”
到了凌云閣，氣氛比昨日緩和許多。侍衛(wèi)們見她到來，都恭敬行禮，眼神里帶著感激和好奇。
進屋，蕭景煜坐在書案后，手里拿著一卷公文。見她進來，抬眼看了看，又垂下眼去。
“王爺。”林知微行禮。
“坐。”蕭景煜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林知微坐下，不卑不亢。
“沈墨醒了，說要謝你。”蕭景煜放下公文，看向她，“你救了他一命，這份情，本王記著。”
“妾身分內(nèi)之事。”林知微道。
“分內(nèi)之事？”蕭景煜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楚王府的正妃，可沒有給侍衛(wèi)治傷的‘分內(nèi)之事’。”
林知微神色不變：“醫(yī)者仁心，見死當(dāng)救。與身份無關(guān)。”
蕭景煜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道：“聽說你去了藏書樓？”
“是。妾身想找些醫(yī)書看看。”
“找到了？”
“找到幾本。”
“哦？”蕭景煜從書案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本王問你，《金匱要略》卷三第十八條，講的是什么？”
這是考她。
林知微抬眼，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金匱要略》卷三為‘臟腑經(jīng)絡(luò)先后病脈證’，第十八條言：‘夫人稟五常，因風(fēng)氣而生長，風(fēng)氣雖能生萬物，亦能害萬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講的是外邪與人體正氣的關(guān)系。”
蕭景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傷寒論》第六條？”
“太陽病，發(fā)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
“《千金方》中，孫思邈所言醫(yī)者準(zhǔn)則為何？”
“凡大醫(yī)治病，必當(dāng)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fā)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靈之苦。”林知微一字不差地背出，“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
屋內(nèi)一片寂靜。
蕭景煜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背脊挺直，目光清澈，背醫(yī)典時語氣平靜從容，仿佛這些文字早已刻入骨髓。
一個閨閣女子，能將醫(yī)典背得如此滾瓜爛熟，絕不僅僅是“看過幾本醫(yī)書”那么簡單。
“你果然通醫(yī)術(shù)。”他緩緩道。
“妾身說過，略通一二。”
“略通一二？”蕭景煜輕笑，“能背誦醫(yī)典，能縫合致命傷，這若是略通一二，那太醫(yī)院那些御醫(yī)，豈不是庸才？”
林知微不接話。
蕭景煜轉(zhuǎn)身走回書案后，重新坐下：“府中流言，你聽說了？”
“聽說了。”
“何想？”
“清者自清。”
“好一個清者自清。”蕭景煜看著她，“可這世道，往往是濁者污清。你父親的事，你婚前的事，如今你又顯露醫(yī)術(shù)，流言只會愈演愈烈。”
林知微抬起眼：“王爺信那些流言嗎？”
四目相對。
燭火在蕭景煜眼中跳躍，映出深邃難辨的光。
“本王只信自己看到的。”他最終道，“昨**救沈墨，是實。你通醫(yī)術(shù)，是實。至于其他——”
他頓了頓：“本王會查。”
這話讓林知微心頭微松。至少，他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就給她定罪。
“謝王爺。”
“不必謝我。”蕭景煜淡淡道，“你是楚王妃，你若名聲掃地，楚王府臉上也無光。但你要記住，本王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在這王府，想要立足，終究要靠你自己。”
“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蕭景煜拿起公文，不再看她，“去吧。沈墨醒了會派人去叫你。”
“是。”
林知微退出凌云閣，走在回聽雪軒的路上，深秋的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蕭景煜的態(tài)度很明確：他不會任由流言毀了她，因為那關(guān)系到楚王府的顏面。但他也不會全力護她，她的處境，終究要靠自己爭取。
這很公平。
回到聽雪軒，拾翠迎上來，滿臉擔(dān)憂：“王妃，王爺沒為難您吧？”
“沒有。”林知微搖頭，“去把昨日我換下來的衣服洗了，袖口有血，仔細(xì)些。”
“是。”
林知微回到屋里，關(guān)上門，從袖中取出蘇文遠(yuǎn)給的那本小冊子，仔細(xì)翻閱。
越看，越是心驚。
這冊子里記載的許多理念，都超出了這個時代的認(rèn)知。除了縫合和消毒，還有關(guān)于“微生物致病的猜想”、“隔離防疫的方法”，甚至提到了“輸血”的雛形——雖然方法粗糙危險，但理念是先進的。
書的最后幾頁被撕掉了，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匆忙撕去。
這書的主人是誰？蘇文遠(yuǎn)從哪兒得來的？他又為什么給她？
疑問一個接一個。
正思索間，窗外忽然傳來“撲棱棱”的聲音。林知微推開窗，見一只灰鴿子落在窗臺上，腳上系著個小竹筒。
信鴿？
她遲疑了一下，取下竹筒，倒出里面的紙條。紙條很小，上面只有一行蠅頭小楷：
“三日后，亥時，城南土地廟，事關(guān)清白，務(wù)必獨往。”
沒有落款。
林知微盯著這行字，眉頭微蹙。
這是誰傳來的？原主的舊識？還是……陷阱？
她將紙條在燭火上燒掉，看著灰燼落入香爐，心中思緒翻涌。
婚前污名，府中流言，神秘醫(yī)書，匿名紙條……
這個楚王府，比她想象的還要復(fù)雜。
而她，已身在其中，無處可退。
**章 驟聞驚變，楚王遇刺
三日后，傍晚。
林知微坐在聽雪軒的窗前，手里拿著那本從藏書樓借來的《瘡瘍?nèi)珪罚瑓s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暮色四合，天邊最后一絲霞光被黑暗吞沒。亥時將至，城南土地廟之約，去還是不去？
這三天，王府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蕭月如沒再來找麻煩，但府中關(guān)于她“婚前不潔擅用巫術(shù)”的流言愈演愈甚。丫鬟仆役見了她都繞著走，眼神里的鄙夷藏都藏不住。就連趙德派來送飯的婆子，也敢在放下食盒時嘀咕幾句“晦氣”。
只有拾翠還忠心耿耿地跟著她，小丫頭這幾日瘦了一圈，眼睛總是紅紅的，顯然沒少偷偷哭。
凌云閣那邊，沈墨的傷勢穩(wěn)定下來，昨日已能坐起身喝藥。蕭景煜派人送來一盒上好的血燕，說是給王妃補身子，實則是在表態(tài)——楚王并未厭棄這位正妃。
可這不夠。流言如附骨之疽，不清不楚地懸著，遲早會要了她的命。
那張紙條，或許是突破口。
“王妃，該用晚飯了。”拾翠端著食盒進來，里面是兩菜一湯，一碗白米飯。菜色普通，但分量足，熱氣騰騰。
林知微放下書：“你先吃，我出去走走。”
“這么晚了，您去哪兒？”拾翠急道，“天都黑了，外頭不安全……”
“就在府里轉(zhuǎn)轉(zhuǎn)，透透氣。”林知微起身，從衣柜里找了件深色的披風(fēng)系上，“你吃完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王妃——”
“聽話。”
拾翠咬咬唇，眼眶又紅了：“那、那您早點回來……”
林知微拍拍她的肩，推門出去。
深秋的夜風(fēng)寒意刺骨。楚王府占地極廣，亭臺樓閣，曲徑回廊，在夜色中影影綽綽。她避開巡夜的侍衛(wèi)，沿著記憶里的偏僻小路，往后門方向去。
白日里她已打聽清楚，城南土地廟在京城南郊，從楚王府后門出去，穿過兩條小巷，再走一炷香的時間就能到。亥時宵禁，路上應(yīng)該沒什么人。
快到后門時，忽然聽到前面假山后傳來低語聲。
“……確定是今夜？”
“千真萬確。線報說，子時動手，地點在回府的路上。王爺今日去京畿大營巡視，戌時出發(fā)，子時前應(yīng)該能回來。”
“人手安排好了？”
“放心，都是死士，身上沒有任何標(biāo)記。就算失手，也查不到咱們頭上。”
“好。事成之后，重重有賞。”
聲音壓得極低，但夜深人靜，林知微又刻意放輕了呼吸，聽得清清楚楚。
王爺？子時？動手？
她的心猛地一沉。
蕭景煜今夜有危險！
假山后的腳步聲響起，那兩人要出來了。林知微迅速閃身躲進旁邊的竹林，屏住呼吸。
兩個黑影從假山后轉(zhuǎn)出，四下張望片刻，匆匆離去。看衣著打扮，像是府里的侍衛(wèi)，但臉藏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等他們走遠(yuǎn)，林知微才從竹林里出來，手心一片冰涼。
去土地廟，還是去報信？
紙條上寫“事關(guān)清白”，或許能解開原主婚前污名的謎團。可蕭景煜若今夜遇刺身亡，她這個楚王妃的下場只會更慘——要么殉葬，要么被隨便打發(fā)到廟里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更何況……她想起那日在凌云閣，蕭景煜那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至少目前為止，他沒有因為流言苛待她，甚至隱隱在維護她。
人命關(guān)天。
林知微一咬牙，轉(zhuǎn)身往凌云閣方向跑去。
夜色深沉，楚王府里靜悄悄的。凌云閣外守著兩個侍衛(wèi)，見她匆匆而來，都愣了一下。
“王妃？這么晚了——”
“我要見王爺。”林知微喘著氣，“急事。”
“王爺半個時辰前出府了，去京畿大營巡視，今夜可能不回來……”
“去了多久？走哪條路？”林知微急問。
侍衛(wèi)面面相覷：“這個……卑職不知。王爺?shù)男雄櫴菣C密……”
“那就去問！去問誰知道！”林知微語氣嚴(yán)厲起來，“快去！”
她的氣勢太強，兩個侍衛(wèi)不敢怠慢，一人留下守著，另一人匆匆跑去尋趙德。
不多時，趙德小跑著過來，臉色不太好看：“王妃，這大半夜的，您找王爺有什么事？王爺公務(wù)在身，豈是能隨便打擾的……”
“王爺有危險。”林知微打斷他，聲音壓得極低，“今夜有人要在回府的路上行刺，子時動手。你立刻派人去報信，讓王爺改道，或者加派護衛(wèi)。”
趙德臉色一變：“王妃，這話可不能亂說！您從哪兒聽來的？”
“我親耳聽見的。”林知微盯著他，“兩個人在假山后密謀，說的是‘王爺今夜去京畿大營巡視，子時前回府，在回府的路上動手’。趙總管，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王爺真出了事，你擔(dān)待得起嗎？”
趙德額頭冒出冷汗。他當(dāng)然擔(dān)待不起。楚王若遇刺，整個楚王府都得陪葬。
“可、可王爺?shù)男雄櫴菣C密，那兩人怎會知道……”
“府里有內(nèi)奸。”林知微冷冷道，“趙總管，現(xiàn)在不是追查這個的時候。當(dāng)務(wù)之急是確保王爺安全。你立刻派人去報信，越快越好。”
趙德咬牙，一跺腳：“老奴這就去！”
他匆匆叫來心腹侍衛(wèi)，低聲吩咐幾句。那侍衛(wèi)臉色凝重，領(lǐng)命而去。
林知微看著侍衛(wèi)騎馬沖出府門，心中稍安，但隨即又提了起來——從這里到京畿大營，快馬加鞭也要一個時辰。刺客子時動手，現(xiàn)在已是戌時三刻，來得及嗎？
“王妃，您先回去休息吧。”趙德擦了擦汗，“老奴會處理……”
“我在這兒等消息。”林知微在凌云閣外的石凳上坐下，“王爺平安回來之前，我哪兒也不去。”
趙德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么，只讓人端來熱茶，又加了幾個火盆。
夜越來越深。
亥時到了，城南土地廟之約，她注定要爽約了。
林知微捧著茶杯，看著杯中氤氳的熱氣，心中思緒紛亂。那傳紙條的人是誰？約她所為何事？她不去，會不會錯過重要的線索？
可比起蕭景煜的性命，那些都不重要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子時將至。
林知微坐立難安，起身在院子里踱步。趙德更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住地往府門方向張望。
忽然，遠(yuǎn)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
“回來了！王爺回來了！”門房高聲通報。
林知微精神一振，快步走向府門。
馬蹄聲在府門外停下，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人聲。門開處，一群侍衛(wèi)擁著一個人快步進來。
正是蕭景煜。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錦袍，但衣擺沾了泥土，發(fā)髻有些凌亂，臉色在燈籠光下顯得格外蒼白。最刺目的是他左臂——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隱約能看到里面的繃帶，繃帶上滲著暗紅的血。
他受傷了。
“王爺！”趙德?lián)渫ü虻梗袄吓撍溃±吓o衛(wèi)不力……”
蕭景煜擺擺手，目光落在林知微身上，深邃難辨：“你怎么在這兒？”
“妾身聽說王爺有危險，特來等候。”林知微福了福身，看向他的手臂，“王爺受傷了？”
“皮肉傷，不礙事。”蕭景煜語氣平淡，但林知微注意到他呼吸有些急促，額角有細(xì)密的汗珠。
這不是皮肉傷該有的反應(yīng)。
“讓妾身看看。”她上前一步。
蕭景煜身后的侍衛(wèi)想攔，被蕭景煜用眼神制止。他深深看了林知微一眼，轉(zhuǎn)身往凌云閣走：“進來吧。”
進了凌云閣，屏退左右。蕭景煜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解開了外袍。左臂的繃帶已經(jīng)完全被血浸透，揭開繃帶，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赫然在目，從肘部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肉外翻，鮮血淋漓。
林知微倒吸一口涼氣。
這絕不是“皮肉傷”。傷口極深，傷及肌腱，若不好好處理，這只手可能會廢掉。
“怎么傷的？”她一邊檢查傷口一邊問。
“路上遇襲，對方用了淬毒的刀。”蕭景煜的聲音還算平穩(wěn)，但林知微看到他另一只手緊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顯然在強忍疼痛。
“毒？”林知微心里一沉，湊近聞了聞傷口。血腥味中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甜腥氣，很熟悉。
是烏頭堿。古代常用的刺客毒藥，作用于神經(jīng)系統(tǒng)，大劑量可致心律不齊、呼吸麻痹而死。看蕭景煜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劑量應(yīng)該不大，但若不及時處理，毒素隨血液擴散，后果不堪設(shè)想。
“王爺中刀后，可有什么感覺？心悸？胸悶？手腳發(fā)麻？”
蕭景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有些心悸，手臂發(fā)麻。”
“毒素已入血。”林知微當(dāng)機立斷，“必須立刻清創(chuàng)解毒。趙總管，準(zhǔn)備烈酒、熱水、干凈的白布、蠟燭。另外，去我屋里，把床頭那個藍(lán)布包袱拿來。”
趙德看向蕭景煜，蕭景煜點頭：“照王妃說的做。”
東西很快備齊。林知微的藍(lán)布包袱里是她這幾日準(zhǔn)備的“急救包”——幾根打磨過的縫衣針，煮過的絲線，一把小剪刀，還有幾個小瓷瓶，里面是她按醫(yī)書方子配的止血散、金瘡藥。
她用剪刀剪開蕭景煜傷口周圍的衣物，露出整個創(chuàng)面。傷口長約二十厘米，深及肌腱，邊緣發(fā)黑，顯然毒素已擴散。
“王爺，忍著點。”她將烈酒倒在傷口上。
“嘶——”蕭景煜倒吸一口冷氣，額頭青筋暴起，但硬是沒哼一聲。
林知微用煮過的白布蘸著烈酒，仔細(xì)清洗傷口，將發(fā)黑的污血和可能殘留的毒素盡量清除。然后拿起小剪刀，在燭火上燒紅。
“你要做什么？”蕭景煜盯著她手里的剪刀。
“刮掉被毒素浸潤的腐肉。”林知微語氣平靜，“否則毒素清除不凈，會繼續(xù)擴散。”
蕭景煜沉默片刻，閉上眼：“動手吧。”
剪刀劃過皮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屋里格外清晰。林知微手法極快，精準(zhǔn)地剔除發(fā)黑的腐肉，卻盡量不傷及健康的組織和肌腱。血涌出來，她用煮過的白布按住，等血稍止，繼續(xù)清理。
整個過程，蕭景煜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有緊握的拳頭和額頭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痛苦。
腐肉清理干凈，露出鮮紅的創(chuàng)面。林知微撒上止血散，又敷上金瘡藥，然后用針線縫合。
這一次，蕭景煜親眼看著針線在自己皮肉間穿梭。那感覺詭異極了——疼痛，卻又帶著一種冰冷的精準(zhǔn)。眼前這個女人，下手又快又穩(wěn)，眼神專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藝術(shù)品，而非在縫合一個活人的手臂。
最后一針打結(jié)，剪斷線頭。林知微用干凈的白布包扎好，又寫了個方子：“趙總管，按這個方子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立刻送來。”
方子是清熱解毒、活血化瘀的，能幫助排出余毒。
趙德接過方子，匆匆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燭火跳躍，映著蕭景煜蒼白的臉，也映著林知微額頭的細(xì)汗。她收拾著用過的器械，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不過是尋常小事。
“你如何知道今夜有刺殺的？”蕭景煜忽然開口。
林知微手上動作頓了頓：“妾身偶然聽到的。”
“在哪兒聽到的？聽誰說的？”
“王府后園假山后，兩個人密謀。天色暗，沒看清臉，但聽聲音和衣著，像是府里的侍衛(wèi)。”
蕭景煜眼神一冷：“侍衛(wèi)？”
“是。”林知微抬頭看他，“王爺，府里有內(nèi)奸。那兩人不僅知道您今夜去京畿大營，還知道您大概的回府時間和路線。若非早有預(yù)謀，絕不可能如此精準(zhǔn)。”
蕭景煜沉默。他當(dāng)然知道府里有內(nèi)奸。這些日子，他屢次遭遇“意外”，軍務(wù)文書也有被動過的痕跡。只是沒想到，對方竟敢在王府內(nèi)密謀行刺，還差點得手。
若非林知微報信，讓他提前有了防備，今夜恐怕不是手臂受傷這么簡單了。
“你為何要報信？”他問，目光深邃，“本王若死了，你豈不是解脫了？不必再頂著楚王妃的名頭，受盡冷眼。”
林知微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蕭景煜微微一怔。
“王爺，妾身是醫(yī)者。”她說，語氣平靜而堅定，“醫(yī)者的職責(zé)是救人，不是盼人死。更何況，王爺若死了，妾身的下場只會更慘。于公于私，妾身都希望王爺活著。”
她說得直白，毫不掩飾自己的算計，卻反而讓人信服。
蕭景煜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道：“城南土地廟，你為何沒去？”
林知微瞳孔驟縮。
他知道！他知道那張紙條的事！
“王爺如何知道……”
“蘇文遠(yuǎn)給的冊子，是本王的。”蕭景煜淡淡道，“紙條，也是本王讓人傳的。”
林知微腦中“嗡”的一聲，瞬間想通了所有關(guān)節(jié)。
蘇文遠(yuǎn)是蕭景煜的人。那本記載著超前理念的醫(yī)書，是蕭景煜的。那張約她去土地廟的紙條，是蕭景煜的試探——試探她是否會為了“清白”的線索，不顧一切出府；試探她是否與府外之人有聯(lián)系。
而她，選擇了留在府里，選擇救他。
“王爺在試探妾身？”她聲音冷了下來。
“是。”蕭景煜坦然承認(rèn)，“本王要知道，你究竟是誰的人。”
“那王爺現(xiàn)在知道了？”
“知道了。”蕭景煜看著她，眼神復(fù)雜，“你不是任何人的人。你只是林知微，一個……會救人的醫(yī)者。”
林知微沉默。她該慶幸自己選對了嗎？可這種被試探、被算計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王爺?shù)膫咳招钃Q藥。”她站起身，行了一禮，“若無其他事，妾身告退。”
“等等。”蕭景煜叫住她，“土地廟之約，雖是個局，但‘事關(guān)清白’四個字，是真的。”
林知微腳步一頓。
“你婚前那件事，本王查了。”蕭景煜緩緩道，“是有人故意構(gòu)陷。所謂的‘表哥’根本不存在，那些‘證人’也是收錢作偽證。幕后主使，是蕭貴妃。”
蕭月如的姑母。太子的生母。
林知微猛地轉(zhuǎn)身：“為何？”
“因為你父親。”蕭景煜的聲音很冷，“林尚書為人剛正，在科舉案中堅持徹查，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蕭貴妃欲除之而后快，構(gòu)陷你婚前不潔，既能毀了你的名聲，也能打擊林尚書的威信，一舉兩得。”
原來如此。
原主記憶里的絕望和屈辱，終于有了答案。那場毀了她一生的流言，不過是權(quán)力斗爭下的犧牲品。
“王爺為何告訴妾身這些？”
“因為你救了本王兩次。”蕭景煜看著她，“一次救沈墨，一次救本王。這份情，本王記著。你父親的事，本王無力回天。但你的清白，本王可以還你。”
林知微站在那里，心中五味雜陳。原主的冤屈，終于有了昭雪的希望。可這希望，來得如此突然，如此……沉重。
“多謝王爺。”她最終道，聲音有些沙啞。
“不必謝。”蕭景煜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神色疲憊，“你回去休息吧。今夜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是。”
林知微退出凌云閣，走在回聽雪軒的路上，夜風(fēng)吹在臉上，冰涼刺骨。
清白有望，可她心里卻沒有想象中的輕松。
蕭景煜的試探，府中的內(nèi)奸，蕭貴妃的算計，太子的敵意……楚王府就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而她已深陷其中。
前路茫茫，吉兇未卜。
回到聽雪軒，拾翠還沒睡，趴在桌上打盹。聽到開門聲，她猛地驚醒：“王妃！您可回來了！奴婢擔(dān)心死了……”
“我沒事。”林知微解下披風(fēng)，“去睡吧。”
“王爺他……”
“王爺受了點傷，但無大礙。”林知微頓了頓，“拾翠，以后在府里，說話做事都要加倍小心。這王府，不太平。”
拾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奴婢明白。”
吹熄蠟燭，躺在硬板床上。林知微睜著眼，看著頭頂模糊的房梁，毫無睡意。
蕭景煜說會還她清白。可在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清白真的那么重要嗎？
重要。至少對原主重要。對那個在屈辱中含冤而死的女子，清白是她最后的尊嚴(yán)。
她會替她討回來。
一定。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四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等待她的，是更深的漩渦，更險的棋局。
第五章 副將垂危，滿府誣陷
天還沒亮，聽雪軒外就傳來了急促的拍門聲。
“王妃！王妃！出大事了！”
是陳川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
林知微瞬間清醒，披衣下床。拾翠也驚醒了，哆哆嗦嗦地點亮油燈。
打開門，陳川站在門外，臉色慘白如紙，身上還沾著血跡。他撲通跪倒，聲音發(fā)顫：“王妃，求您救救副將大人！他、他快不行了！”
林知微心里一沉：“怎么回事？昨日不還好好的？”
“昨日是還好，可、可夜里突然高熱不退，渾身抽搐，傷口流膿，人已經(jīng)昏迷了！”陳川急得眼睛都紅了，“府里的大夫看了，說、說是傷口惡化，毒氣攻心，怕是……怕是熬不過今天了……”
傷口惡化？毒氣攻心？
林知微眉頭緊皺。她昨日才去給沈墨換過藥，傷口愈合良好，沒有感染跡象。怎么會突然惡化？
“帶我去看看。”
“是！”
兩人匆匆趕往凌云閣。一路上，陳川語無倫次地講述著夜里發(fā)生的事——
子時左右，沈墨突然說傷口疼得厲害，守夜的侍衛(wèi)發(fā)現(xiàn)他在發(fā)高燒，連忙叫醒大夫。大夫看了傷口，說傷口紅腫流膿，是“療瘡走黃”之兆（即嚴(yán)重感染引發(fā)敗血癥），用了清熱解毒的湯藥，可病情不但沒好轉(zhuǎn)，反而越來越重。到四更天時，沈墨開始抽搐，口吐白沫，已經(jīng)不省人事了。
“王爺知道了嗎？”林知微問。
“王爺昨夜受傷，喝了安神湯，現(xiàn)在還沒醒。趙總管不敢驚動，所以、所以讓卑職先來請王妃……”
說話間已到凌云閣。院子里聚了好些人，有侍衛(wèi)，有大夫，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管事。見林知微來了，眾人神色各異，有期待，有懷疑，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屋里，沈墨躺在軟榻上，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渾身被汗水浸透。兩個大夫圍在床邊，一個在把脈，一個在施針，可沈墨毫無反應(yīng)。
林知微快步上前：“讓開。”
兩個大夫認(rèn)得她，遲疑了一下，讓開位置。
林知微俯身檢查。沈墨額頭燙得嚇人，至少有四十度。掀開被子，解開傷口處的繃帶，一股惡臭撲鼻而來。
傷口果然紅腫潰爛，黃綠色的膿液不斷滲出，周圍的皮膚呈暗紫色，一直蔓延到胸口。這是典型的壞死性筋膜炎，感染已擴散到深部組織，若不及時處理，患者會死于敗血癥或多器官功能衰竭。
“什么時候開始這樣的？”她沉聲問。
守夜的侍衛(wèi)顫聲道：“昨、昨日傍晚換藥時還好好的，傷口都結(jié)痂了。可、可子時突然就……”
“換藥是誰換的？”
“是、是王大夫。”侍衛(wèi)指向旁邊一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大夫。
那王大夫臉色一白，忙道：“王妃明鑒！卑職是按常規(guī)換的藥，用的都是上好的金瘡藥，絕無問題！”
“藥呢？拿來我看看。”
王大夫哆哆嗦嗦地拿出一個瓷瓶。林知微接過，打開聞了聞。藥粉呈淡**，有淡淡的藥香，看起來沒什么問題。
她又用手指沾了一點，捻了捻，忽然動作一頓。
不對。
這藥粉的質(zhì)地……太細(xì)膩了。金瘡藥通常由幾種草藥研磨而成，顆粒感明顯。可這瓶藥粉細(xì)膩得過分，像是被人精心篩過，而且顏色也比正常的金瘡藥稍淺一些。
“這藥，你從哪兒拿的？”
“藥、藥房領(lǐng)的。每三日領(lǐng)一次，昨日剛領(lǐng)的新的……”
“之前的藥呢？”
“用、用完了。”
林知微眼神一冷。太巧了。昨日剛換新藥，夜里就出事。這藥絕對有問題。
“去藥房，把剩下的藥全部拿來。還有，把昨日經(jīng)手這瓶藥的人，全部叫來。”
“是！”
陳川領(lǐng)命而去。屋里氣氛凝重，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林知微。
她先用烈酒清洗傷口，將膿液盡量擠出，然后用小刀刮去壞死的腐肉。這個過程極其痛苦，即便在昏迷中，沈墨也發(fā)出了壓抑的**。
刮凈腐肉，露出底下鮮紅的創(chuàng)面，但感染已深，肌肉組織都變成了灰白色。林知微心一沉——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清創(chuàng)能解決的了。必須用抗生素，否則沈墨必死無疑。
可這個時代，哪來的抗生素？
她忽然想起蘇文遠(yuǎn)給的那本小冊子。里面記載了一種“青霉療法”，說是用發(fā)霉的饅頭、柑橘上的青霉，提取汁液涂抹傷口，可治潰爛。當(dāng)時她只當(dāng)是古人無稽之談，可現(xiàn)在……
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
“拾翠，去廚房，找發(fā)霉的饅頭、柑橘，越霉越好。陳川，去找?guī)讉€柑橘，要皮上有青綠色霉斑的。快！”
兩人雖不明所以，但見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匆匆去了。
屋里的大夫面面相覷。王大夫忍不住道：“王妃，您、您這是要做什么？發(fā)霉之物污穢不堪，怎可用于傷口？這、這會要了副將大人的命啊！”
“他現(xiàn)在離死也不遠(yuǎn)了。”林知微冷冷道，“你們有更好的辦法嗎？”
王大夫噎住。他們確實沒辦法。這種程度的感染，在這個時代基本等同于死亡。
不多時，拾翠和陳川回來了。拾翠捧著一塊長滿綠霉的饅頭，陳川拿著幾個霉斑點點的柑橘。
林知微用煮過的小刀刮下霉菌，放在干凈的瓷碗里，又倒入少許烈酒，用杵搗碎，濾出汁液。那汁液呈黃綠色，散發(fā)著古怪的氣味。
所有人都皺起了眉。用這種東西治傷，聞所未聞，簡直荒唐。
林知微不管旁人怎么看，用煮過的白布蘸著霉菌汁液，仔細(xì)涂抹在沈墨的傷口上。然后重新撒上金瘡藥——這次用的是她從自己“急救包”里帶來的，確保沒問題。
包扎好傷口，她又寫了個方子：“按這個方子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立刻送來。”
方子是加強版的清熱解毒方，加了大量黃連、黃芩、金銀花，希望能暫時壓制感染。
藥煎好送來，林知微親自給沈墨灌下。沈墨已陷入深度昏迷，喂藥極其困難，大半都流了出來。她也不氣餒，一點一點地喂，喂了將近半個時辰，才算喂進去小半碗。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jīng)亮了。
林知微累得幾乎虛脫，但她不能休息。沈墨的生死，關(guān)系到太多東西——不僅是她自己的處境，還有蕭景煜的信任，甚至可能關(guān)系到楚王府的安穩(wěn)。
“王妃，藥房的人帶來了。”陳川進來稟報，身后跟著三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人——藥房管事，抓藥的伙計，還有一個送藥的小廝。
林知微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濃茶提神，目光掃過三人。
“昨日副將大人用的金瘡藥，是誰抓的？”
抓藥的伙計撲通跪倒：“是、是小的抓的。可小的都是按方抓藥，絕、絕不敢動手腳啊！”
“藥方呢？”
伙計哆哆嗦嗦地呈上藥方。林知微看了一眼，確實是常規(guī)的金瘡藥方，沒問題。
“藥抓好后，經(jīng)了誰的手？”
“小的抓完藥，交給李管事驗看，然后、然后由小豆子送去凌云閣。”伙計指向藥房管事和那個小廝。
李管事忙道：“王妃明鑒！老奴驗看時，藥都是好好的，封得嚴(yán)嚴(yán)實實，絕無問題！”
小豆子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嚇得渾身發(fā)抖：“小的、小的就是送藥，一路上都沒敢打開，直接交給王大夫了……”
林知微盯著那瓶剩下的金瘡藥，忽然問：“這藥瓶，是藥房統(tǒng)一的嗎？”
李管事點頭：“是、是。府里用的金瘡藥，都是這種白瓷瓶，瓶底有‘楚王府’三個字。”
林知微拿起藥瓶，翻過來看瓶底。果然有“楚王府”三個楷體小字，但字跡似乎……比正常的稍粗一些？
她讓人又拿來幾瓶金瘡藥，對比之下，發(fā)現(xiàn)了問題——其他藥瓶底部的“楚王府”三字，筆畫纖細(xì)工整，而沈墨用的這瓶，筆畫略粗，且“府”字最后一筆的勾，角度稍有不同。
這不是藥房的瓶子。
“這瓶藥，被人調(diào)包了。”林知微冷冷道。
滿屋嘩然。
調(diào)包？這意味著有人蓄意謀害沈墨！
“查。”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見蕭景煜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左臂吊在胸前，但眼神銳利如刀。他顯然剛醒，聽到消息就趕過來了。
“王爺！”眾人慌忙行禮。
蕭景煜走到榻邊，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沈墨，又看向林知微：“他能活嗎？”
“妾身盡力。”林知微不敢把話說滿。
蕭景煜點點頭，轉(zhuǎn)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人，目光冰冷：“藥從藥房到凌云閣，不過一炷香的路程。誰能在這段時間內(nèi)調(diào)包？”
李管事忽然想起什么，顫聲道：“王爺，昨、昨日送藥時，小豆子說肚子疼，在茅廁耽擱了一會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叫小豆子的小廝身上。
小豆子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王爺饒命！王妃饒命！小的、小的昨日是肚子疼，在茅廁待了片刻，可、可藥瓶一直揣在懷里，沒、沒人碰過啊！”
“在茅廁時，藥瓶可離過身？”林知微問。
小豆子哭道：“小的、小的解手時，把藥瓶放在一旁的石臺上，就、就一會兒功夫……”
“茅廁在哪兒？”
“在、在后園西角，挨著洗衣房。”
林知微看向蕭景煜：“王爺，有人趁小豆子解手時，調(diào)換了藥瓶。那人必須知道小豆子的送藥時間和路線，也必須能接觸到藥房的金瘡藥。”
內(nèi)奸。而且是個能自由出入后園、熟悉府中事務(wù)的內(nèi)奸。
蕭景煜眼神冷得能結(jié)冰：“陳川。”
“卑職在！”
“帶人**后園茅廁和洗衣房附近，看有無可疑之物。另外，將昨日所有經(jīng)過后園的人，全部盤問。”
“是！”
蕭景煜又看向林知微：“沈墨就交給你了。需要什么，直接找趙德。”
“是。”
蕭景煜轉(zhuǎn)身要走，林知微忽然叫住他：“王爺，您的傷……”
“無礙。”蕭景煜頭也不回，“先救沈墨。”
他走了，屋里又安靜下來。林知微看著榻上氣息微弱的沈墨，嘆了口氣。
醫(yī)者救死扶傷，可這王府里的明槍暗箭，比病魔更可怕。
接下來的半天，林知微寸步不離地守在沈墨床邊。每隔一個時辰檢查一次傷口，換一次藥——用的都是她自己帶來的藥。高燒暫時退了，但沈墨仍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到中午時，陳川回來了，臉色難看。
“王妃，茅廁附近搜過了，沒找到被調(diào)包的藥瓶。但、但在洗衣房后的水溝里，發(fā)現(xiàn)了這個。”
他遞上一塊帕子。帕子是普通的棉布，但角落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林知微瞳孔一縮。
這帕子，她認(rèn)得。是拾翠的。小丫頭喜歡梅花，所有帕子都繡著梅花。
“這帕子……”陳川遲疑道，“有丫鬟說，見拾翠姑娘昨日在后園洗衣房附近出現(xiàn)過。”
拾翠？
林知微心里一沉：“拾翠現(xiàn)在在哪兒？”
“在、在聽雪軒。卑職已讓人看著了。”
“帶她來。”
不多時，拾翠被帶了過來。小丫頭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了，見到林知微，“噗通”跪倒：“王妃！奴婢沒有！奴婢沒有害副將大人！”
“這帕子****？”林知微將帕子遞到她面前。
拾翠看了一眼，臉色更白：“是、是奴婢的。可、可奴婢昨日是去洗衣房送換洗的衣物，帕子是不小心掉的，奴婢找了好久沒找到……”
“你去洗衣房時，可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拾翠拼命搖頭：“沒、沒有。洗衣房的張媽媽可以作證，奴婢只待了一小會兒就走了……”
話沒說完，外頭忽然傳來喧嘩聲。趙德匆匆進來，臉色極其難看：“王妃，蕭側(cè)妃帶著人來了，說、說抓到了下毒的真兇……”
林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蕭月如帶著一群人氣勢洶洶地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粗使婆子，押著一個被反綁雙手、堵住嘴的丫鬟。
正是拾翠的好姐妹，聽雪軒另一個粗使丫鬟，小蓮。
“王妃姐姐，真兇找到了。”蕭月如笑吟吟地道，眼里卻滿是惡意，“就是這賤婢，昨日偷換了副將的藥。人贓并獲，在她枕頭底下搜出了這個——”
她手一揚，一個白瓷瓶“哐當(dāng)”掉在地上，瓶身碎裂，里面的藥粉灑了一地。瓶底，“楚王府”三個字清晰可見。
小蓮拼命搖頭，嘴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眼淚直流。
“她一個小小粗使丫鬟，哪來的本事偷換藥？”林知微冷冷道，“側(cè)妃不覺得太牽強了嗎？”
“牽強？”蕭月如冷笑，“這賤婢昨日去過藥房，說是給王妃取安神香。藥房的伙計可以作證，她當(dāng)時在藥柜前鬼鬼祟祟，還碰了裝金瘡藥的柜子。而且——”
她看向拾翠，笑得意味深長：“這賤婢和拾翠情同姐妹，常在一起嘀嘀咕咕。說不定啊，是有人指使呢。”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指使小蓮的，就是拾翠。而拾翠的主子，就是林知微。
一箭三雕。既除了沈墨，又除了拾翠，還能把臟水潑到林知微身上。
好毒的計。
林知微看向小蓮。小蓮拼命朝她搖頭，眼里滿是哀求。
“側(cè)妃說小蓮下毒，可有證據(jù)證明這瓶藥就是她換的？”林知微問。
“人贓并獲，還要什么證據(jù)？”蕭月如挑眉，“王妃姐姐，您這么護著一個下人，莫不是心里有鬼？”
“我心里有沒有鬼，輪不到側(cè)妃評判。”林知微站起身，走到小蓮面前，拿掉她嘴里的布團，“小蓮，你說，這藥是怎么回事？”
小蓮哭道：“王妃明鑒！奴婢冤枉！這藥瓶不是奴婢的！奴婢昨日是去藥房取安神香，可、可根本沒碰過金瘡藥的柜子！這藥瓶不知怎的就出現(xiàn)在奴婢枕頭底下，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還敢狡辯！”蕭月如身后的婆子上前就是一個耳光，“人贓并獲，你還敢喊冤！”
小蓮被打得嘴角流血，哭得更兇了。
林知微眼神一冷：“側(cè)妃，事情還沒查清楚，就動用私刑，不太合適吧？”
“私刑？”蕭月如嗤笑，“這賤婢謀害副將，罪該萬死！本側(cè)妃只是教訓(xùn)教訓(xùn)她，讓她說實話。王妃若是心疼，不如替她認(rèn)了這罪，也省得這賤婢受皮肉之苦。”
這是逼她認(rèn)罪。
林知微看著蕭月如那張嬌艷的臉，忽然笑了：“側(cè)妃這么急著定案，倒讓我懷疑，真正的兇手是不是想找替死鬼。”
蕭月如臉色一變：“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知微走到那攤藥粉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又舔了舔。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這藥可能有毒，她竟敢嘗！
林知微吐掉藥粉，冷冷道：“這藥里加了烏頭粉。烏頭毒性劇烈，微量即可致人死地。若真是小蓮下毒，她為何不在得手后立即銷毀證據(jù)，反而把毒藥藏在枕頭底下，等著人來搜？這不合常理。”
蕭月如咬牙：“那、那可能是她來不及銷毀！”
“來不及？”林知微站起身，目光如刀，“從昨日下毒到現(xiàn)在，整整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夠她把藥瓶扔進井里、埋在土里，甚至直接吞進肚子里毀尸滅跡。可她偏偏藏在最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的枕頭底下——側(cè)妃，你是覺得小蓮太蠢，還是覺得在座的人都太蠢？”
蕭月如被問得啞口無言。
林知微轉(zhuǎn)向蕭景煜——他不知何時又回來了，站在門口，靜靜看著這一切。
“王爺，這藥瓶是栽贓。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且就在府中。”她一字一句，“請王爺給妾身一點時間，妾身定能查出真兇。”
蕭景煜看著她，眸色深沉。許久，他緩緩開口：“你要多久？”
“三天。”林知微道，“三天之內(nèi)，妾身必給王爺一個交代。”
“好。”蕭景煜點頭，“這三天，小蓮和拾翠暫押柴房，由你的人看管。三日后，若查不出真兇——”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王妃，你知道后果。”
“妾身明白。”
蕭月如急了：“王爺！這、這怎么行！人贓并獲，就該立即處死，以儆效尤！怎么能……”
“側(cè)妃。”蕭景煜打斷她，目光淡淡掃過去，“本王還沒死，這楚王府，還輪不到你做主。”
蕭月如臉色煞白，不敢再言。
“都散了吧。”蕭景煜擺擺手，“王妃留下。”
眾人退下，屋里只剩下林知微、蕭景煜，和昏迷的沈墨。
“你真有把握？”蕭景煜問。
“沒有。”林知微坦然道，“但若不爭這三天，拾翠和小蓮必死無疑。她們是妾身的人，妾身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冤死。”
蕭景煜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道：“你可知，若三日后查不出真兇，不僅她們要死，你也會被牽連。”
“知道。”
“那你還爭？”
“因為她們是清白的。”林知微抬頭，直視他的眼睛，“就像妾身是清白的一樣。清白的人，不該蒙冤而死。”
蕭景煜沉默。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映出復(fù)雜難辨的光。
“好。”他最終道，“本王給你三天。但你要記住，本王能給你的，也只有三天。”
“謝王爺。”
蕭景煜走了。林知微站在屋里，看著榻上昏迷的沈墨，又看向窗外陰沉的天。
三天。
她只有三天時間，從這深宅大院里，揪出那個藏得極深的兇手。
時間緊迫，但她別無選擇。
醫(yī)者救人，也要救心。而這一次，她要救的，是三條無辜的性命，和她自己岌岌可危的立足之地。
第六章 醫(yī)者本能，無視禁令
柴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拾翠和小蓮被關(guān)在最里面的角落，兩人背靠背坐著，手被反綁在身后。聽到開門聲，她們同時抬起頭，臉上是同樣的惶恐和絕望。
“王妃……”拾翠一看到林知微，眼淚就掉了下來。
林知微示意看守的侍衛(wèi)在門外等候，獨自走進去，在她們面前蹲下。柴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映著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別怕。”她輕聲說，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剪刀，剪斷她們手腕上的麻繩。
手腕已被粗糙的麻繩磨破了皮，滲出血絲。林知微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里面是她用金瘡藥調(diào)的軟膏，細(xì)細(xì)地給她們涂抹傷口。
“王妃，奴婢、奴婢真的沒有下毒……”小蓮哭著說，“那藥瓶真的不是奴婢的……”
“我知道。”林知微手上動作不停，“你們都是清白的。”
“可是、可是側(cè)妃娘娘說人贓并獲，王爺會不會信她……”拾翠哽咽道。
“王爺讓我查三天。”林知微涂好藥，收起瓷瓶，看著她們，“這三天，你們就待在這里，哪兒也別去。吃的喝的我會讓人送來，但記住，除了我送的東西，別的什么都不要碰。”
兩個丫頭似懂非懂地點頭。
“王妃，您、您要怎么查？”小蓮怯生生地問。
林知微站起身，走到柴房唯一的窗邊，看向外面陰沉的天：“從藥開始查。”
從柴房出來，她直接去了藥房。
藥房管事李誠正焦急地踱步，見林知微來了，忙迎上來：“王妃，您、您可來了！老奴、老奴冤枉啊！藥房絕無問題，那瓶毒藥絕對不是從藥房流出去的！”
“我知道。”林知微環(huán)視藥房。這是一間寬敞的屋子，靠墻立著一排排藥柜，上面貼著藥材名稱的標(biāo)簽。屋子中央是張大桌子，上面擺著戥子、藥碾、研缽等制藥工具。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藥香。
“李管事，藥房的金瘡藥，都是統(tǒng)一配制的嗎？”
“是、是。”李誠忙道，“金瘡藥的方子是王爺從軍中帶來的，止血生肌效果極好。府里用的都是按這個方子配的，老奴親自**，絕不敢馬虎。”
“方子我能看看嗎？”
李誠遲疑了一下，從懷里掏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翻到某一頁，遞給林知微。
方子確實很普通：三七、白及、血竭、乳香、沒藥，各等分，研磨成粉。都是常見的止血生肌藥，沒問題。
“配好的藥粉，都裝在這種白瓷瓶里？”林知微指著架子上整整齊齊擺放的幾十個白瓷瓶。
“是。瓶子是統(tǒng)一訂制的，景德鎮(zhèn)的白瓷，瓶底有‘楚王府’的印記。”李誠拿起一個瓶子給她看。
林知微接過，仔細(xì)看瓶底的印記。字跡工整清晰，筆畫纖細(xì)，與她昨日在沈墨屋里看到的那瓶毒藥的瓶底印記明顯不同。
“這種瓶子，外面能買到嗎？”
“買不到。”李誠搖頭，“這是王爺特意定制的，每個瓶子的印記都是特制的模具壓出來的，外面仿不了。”
那就是說，毒藥的瓶子，要么是從藥房偷的，要么是有人仿制的。
“藥房最近可丟過瓶子？”
李誠想了想，忽然道：“半個月前清點庫存，確實少了三個瓶子。老奴還以為是哪個伙計不小心打碎了，沒敢聲張……”
“少了三個？”林知微眼神一凝，“都少了什么瓶子的？”
“兩個金瘡藥，一個安神散。”
安神散……
林知微想起小蓮昨日去藥房取的，就是安神散。
“安神散的瓶子，和金瘡藥的瓶子一樣嗎？”
“不一樣。安神散是青瓷瓶，瓶底也有印記，但樣式不同。”
那就是說，丟失的兩個金瘡藥瓶，很可能被兇手拿去裝毒藥了。而剩下的那個安神散瓶，兇手或許還沒來得及用，或許已經(jīng)用了，只是還沒被發(fā)現(xiàn)。
“李管事，藥房有哪些人能接觸到這些瓶子？”
“除了老奴，還有兩個抓藥的伙計，一個制藥的師傅，一個打掃的婆子。”李誠一一數(shù)來，“不過這幾日制藥的張師傅告假回鄉(xiāng)了，不在府里。”
“告假？”林知微心里一動，“什么時候告假的？”
“三、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沈墨受傷的那天。太巧了。
“他為什么告假？”
“說是**病重，要回去侍疾。老奴看他確實著急，就準(zhǔn)了。”
“他家在哪兒？”
“城西二十里外的張家莊。”
林知微記下，又問：“那兩個抓藥的伙計，昨日誰當(dāng)值？”
“是、是小順子。”李誠朝外喊了一聲，“小順子，進來！”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低著頭進來，臉色發(fā)白，顯然是嚇壞了。
“王妃問話，你老實說。”李誠喝道。
“是、是。”小順子噗通跪下。
“昨日小蓮來取安神散，是你經(jīng)手的？”林知微問。
“是、是小的。”
“她來時，藥房里可有別人？”
“沒、沒有。當(dāng)時就小的一個人，李管事去庫房清點藥材了。”
“小蓮在藥房待了多久？”
“不、不久，取了藥就走了。前后不到一炷香時間。”
“她可碰過裝金瘡藥的柜子？”
小順子遲疑了一下：“好、好像碰了一下。她、她取藥時，不小心碰到旁邊的柜子，柜門開了條縫，她順手關(guān)上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就走了。”
林知微盯著他：“你確定她只碰了一下柜門，沒拿里面的東西？”
“確、確定。”小順子連連點頭，“柜子里的藥瓶都好好的，一個沒少。小的后來還清點過。”
那就是說，小蓮沒有偷換藥瓶的機會。那毒藥瓶，要么是別人趁她不注意塞到她身上的，要么是后來栽贓的。
“昨日除了小蓮，還有誰來取過藥？”
“還、還有側(cè)妃院里的紅玉姐姐，來取過燕窩。凌云閣的陳川大哥，來取過王爺?shù)膫帯＿€、還有廚房的王媽媽，來取過山楂丸……”
林知微一一記下。這些人都有可能在藥房做手腳，但動機呢？
“你下去吧。”她揮揮手。
小順子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林知微在藥房里慢慢踱步，目光掃過一排排藥柜。忽然，她的視線停在墻角的一個木箱上。
“那是什么？”
“那是、是前幾日庫房清理出來的舊物，還沒來得及處理。”李誠忙道。
林知微走過去，打開木箱。里面是一些破損的瓶瓶罐罐，還有些泛黃的舊書，幾卷用過的紗布，一包干枯的草藥。
她隨手翻了翻那些舊書，都是些普通的醫(yī)書，沒什么特別。正要合上箱子，忽然看到箱子最底下露出一角藍(lán)色的布。
她掀開上面的雜物，將那藍(lán)色的布抽出來。是一塊帕子，洗得發(fā)白，但還能看出原本的藍(lán)色。帕子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和拾翠那塊帕子一模一樣。
不，不一樣。林知微仔細(xì)看，這朵梅花的繡法更粗糙，花瓣的形狀也有些不同。拾翠繡的梅花，五瓣均勻，而這朵梅花，其中一瓣明顯偏大。
這不是拾翠的帕子。是有人仿制的。
“這帕子哪兒來的？”她問。
李誠湊過來看了看，茫然搖頭：“老奴、老奴不知道。這箱子里的東西都是前幾日從庫房清理出來的，老奴也沒細(xì)看……”
“庫房誰管的？”
“是、是劉管事。”
“帶我去庫房。”
庫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守庫房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劉，佝僂著背，眼神渾濁。
聽說林知微要查舊物，劉管事嘟嘟囔囔地開了門。庫房里堆滿了雜物，灰塵積了厚厚一層。
“王妃，這里頭臟，您、您還是別進來了……”劉管事勸道。
“無妨。”林知微提著裙擺走進去，目光在雜物間搜尋，“前幾日清理到藥房的那箱舊物，是從哪個位置清出來的？”
“就、就那邊墻角。”劉管事指了個方向。
林知微走過去，墻角堆著幾個破箱子，上面蓋著油布。她掀開油布，里面是些更破舊的雜物——斷了腿的椅子，缺了口的瓷碗，幾件褪色的舊衣服。
她在這些雜物里翻找，沒再發(fā)現(xiàn)什么可疑的東西。正要放棄，腳下忽然踢到一個硬物。
低頭一看，是個巴掌大的小木盒，半埋在灰塵里。她撿起來，吹掉灰塵，打開盒蓋。
里面是幾個小瓷瓶，都是空的。但瓶底的印記，讓林知微瞳孔驟縮。
是仿制的“楚王府”印記。筆畫粗糙，明顯是手工刻上去的，和真品差別很大。
兇手就是用這種瓶子裝的毒藥。
“這盒子，是誰的？”她問劉管事。
劉管事瞇著眼看了半天，搖頭：“不、不知道。這庫房里的東西，有些是十幾年前的老物件了，老奴也記不清……”
“十幾年前？”林知微心里一動，“這庫房里的東西，都是王府建府時就有的嗎？”
“大部分是。有些是后來添的，但也都有些年頭了。”
林知微拿著木盒，走出庫房。天色已近黃昏，陰沉沉的天像是要下雨。
兇手在藥房偷了真的藥瓶，又用仿制的藥瓶裝了毒藥，調(diào)換了沈墨的藥。栽贓小蓮時，用的也是仿制的藥瓶，但故意做舊，讓人以為是真品。
可兇手為什么要大費周章地仿制藥瓶？直接偷藥房的真瓶子不就行了？
除非……兇手不能從藥房偷瓶子，因為那樣容易**出來。仿制藥瓶，雖然麻煩，但更安全。
而且，兇手能接觸到庫房里的舊物，能拿到仿制的藥瓶，說明他對王府很熟悉，甚至可能……在王府待了很多年。
會是那個告假回鄉(xiāng)的張師傅嗎？
“王妃！”陳川匆匆跑來，臉色難看，“副將大人又發(fā)高燒了，傷口流膿不止，王大夫說、說怕是熬不過今夜了……”
林知微心里一沉。沈墨的傷勢不能再拖了。
“帶我去看看。”
回到凌云閣，沈墨的情況果然更糟了。高燒到意識模糊，渾身抽搐，傷口流出的膿液已呈黃綠色，惡臭撲鼻。兩個大夫束手無策，只能不停地用冷水給他擦身。
林知微檢查傷口，心沉到谷底。青霉療法似乎沒起太大作用，感染還在擴散。沈墨的脈搏微弱而急促，呼吸淺快，這是感染性休克的征兆。
必須用更強的抗生素，否則他活不過今夜。
可這個時代，哪來的強效抗生素？
她忽然想起蘇文遠(yuǎn)給的那本小冊子里，還記載了一種“以毒攻毒”的法子——用砒霜、水銀等劇毒之物微量內(nèi)服，可治“惡瘡毒疽”。現(xiàn)代醫(yī)學(xué)證明，砒霜（*****）確實有抗菌作用，在抗生素發(fā)明前曾用于治療**等感染性疾病。水銀（汞）也有抗菌效果，但毒性太大。
這是飲鴆止渴，但總比等死強。
“陳川，去藥房，取砒霜一錢，水銀半錢。要快。”
“砒霜？水銀？”陳川臉色大變，“王妃，那、那可是劇毒啊！”
“我知道。”林知微神色凝重，“但副將已到生死關(guān)頭，只能冒險一試。快去！”
陳川咬牙，轉(zhuǎn)身飛奔而去。
屋里的大夫聽了，都嚇傻了。王大夫顫聲道：“王妃，這、這可使不得！砒霜、水銀都是要命的東西，副將大人現(xiàn)在身子虛弱，用這些劇毒之物，怕是、怕是立刻就會……”
“立刻就會死，對不對？”林知微打斷他，“可不用，他也是死。用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可這不合醫(yī)理啊！從古至今，哪有用藥毒治病的……”
“從古至今沒有，不代表不可以。”林知微看向榻上奄奄一息的沈墨，“醫(yī)者治病，當(dāng)以救命為先。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大夫啞口無言。
不多時，陳川取來了砒霜和水銀。林知微用戥子稱了極微量的砒霜——約莫現(xiàn)代計量單位的0.1克，混入溫水，又取了針尖大小的一點水銀，溶入其中。
“扶他起來。”
陳川和另一個侍衛(wèi)扶起沈墨。林知微用小勺舀了藥液，一點一點喂進沈墨嘴里。沈墨已失去吞咽反射，藥液大多流了出來。她耐心地喂，喂一勺，等一會兒，再喂一勺。
一碗藥喂了整整半個時辰。
喂完藥，她讓陳川將沈墨放平，自己坐在榻邊，寸步不離地守著。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屋外天色完全暗了下來，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屋里點起了蠟燭，燭火跳躍，映著每個人凝重的臉。
一個時辰后，沈墨的呼吸似乎平穩(wěn)了一些，高燒也略退。林知微探了探他的脈搏，雖然仍弱，但已不像之前那樣急促紊亂。
“有效果了……”她喃喃道，心里卻不敢放松。
砒霜和水銀的毒性極強，這點劑量雖然暫時壓制了感染，但也可能損傷肝腎功能。她現(xiàn)在是在走鋼絲，稍有不慎，沈墨就會死于毒發(fā)。
又過了一個時辰，沈墨的體溫明顯下降，傷口的膿液也減少了。林知微再次清創(chuàng)，這一次，腐肉下的組織已有了鮮紅的顏色，感染在好轉(zhuǎn)。
她長長舒了口氣。
至少，命暫時保住了。
“王妃，您、您真是神了……”王大夫看著沈墨的變化，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林知微沒說話。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沈墨還需要漫長的恢復(fù)期，而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
“陳川，派人十二個時辰守著副將。除了我，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大夫。”她站起身，腿已坐得發(fā)麻，“吃的喝的，必須經(jīng)我檢查后才能用。”
“是！”陳川鄭重應(yīng)下。
“另外，”林知微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那個告假回鄉(xiāng)的張師傅，有消息了嗎？”
“派去張家莊的人還沒回來。不過……”陳川遲疑了一下，“卑職打聽到一件事，不知當(dāng)說不當(dāng)說。”
“說。”
“張師傅的母親，三年前就去世了。”
林知微眼神一冷。
母親三年前就去世了，他卻以“**病重”為由告假回鄉(xiāng)。他在撒謊。
“他什么時候離府的？”
“三天前的傍晚，城門關(guān)前出的城。”
“往哪個方向？”
“往西。張家莊在西邊，應(yīng)該是回家了。”
應(yīng)該？林知微不信。一個撒謊離府的人，怎么可能回真正的家？
“加派人手，往西追。但也要留意其他方向。”她沉吟道，“另外，查查張師傅在府里和哪些人往來密切，尤其是……側(cè)妃院里的人。”
陳川一驚：“王妃的意思是……”
“我沒意思。”林知微淡淡道，“只是查案要周全，不能放過任何線索。”
“是，卑職明白。”
從凌云閣出來，夜已深了。小雨還在下，打濕了青石板路。林知微撐著傘，慢慢走回聽雪軒。
三天時間，已過去一天。她找到了仿制的藥瓶，查出了張師傅撒謊，沈墨的命也暫時保住了。可真正的兇手還沒揪出來，拾翠和小蓮還在柴房里關(guān)著。
時間不多了。
回到聽雪軒，屋里冷冷清清。少了拾翠，連盞熱茶都沒人準(zhǔn)備。她自己去廚房燒了水，泡了杯濃茶，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
手里還拿著那個從庫房找到的木盒。盒子里那幾個仿制的藥瓶，做工粗糙，但印記刻得卻很認(rèn)真。兇手應(yīng)該是個做事仔細(xì)的人，而且對王府的印記很熟悉，才能仿制得這么像。
會是誰呢？
正思索間，窗外忽然傳來輕微的“叩叩”聲。
林知微警惕地站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窗外站著個人，披著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見她開窗，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癯的臉。
是蘇文遠(yuǎn)。
“蘇先生？”林知微訝異，“這么晚了……”
“王妃，借一步說話。”蘇文遠(yuǎn)壓低聲音。
林知微猶豫了一下，打開門。蘇文遠(yuǎn)閃身進來，迅速關(guān)上門，摘下兜帽。
“蘇先生有事？”
蘇文遠(yuǎn)從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林知微：“王妃看看這個。”
林知微接過，翻開。冊子里記載的是一些藥物的相生相克之理，其中一頁，用朱筆圈出了一行字：“烏頭與半夏同用，毒性倍增，見血封喉。”
她心里一動：“這是……”
“這是張師傅的藥學(xué)筆記。”蘇文遠(yuǎn)沉聲道，“卑職在藥房的廢紙簍里找到的。看墨跡，是近日所寫。”
林知微盯著那行朱筆圈出的字，腦中飛快運轉(zhuǎn)。
烏頭，毒藥的主要成分。半夏，常見的一味中藥，有理氣化痰的功效。兩者分開用，都是尋常藥材，可若同用……
“沈副將這兩日喝的湯藥里，可有半夏？”她問。
“有。”蘇文遠(yuǎn)點頭，“王大夫開的方子里，有半夏這味藥，說是理氣化痰，助傷口愈合。”
林知微倒吸一口涼氣。
兇手不僅在金瘡藥里加了烏頭，還在沈墨的湯藥里加了半夏。兩藥同用，毒性倍增。難怪沈墨的傷口惡化得那么快，難怪用了解毒藥也不見好轉(zhuǎn)。
好毒的手段。
“這張師傅，果然有問題。”林知微合上冊子，“蘇先生，你還知道什么？”
蘇文遠(yuǎn)沉吟片刻，壓低聲音：“張師傅進府五年，一直老實本分。但三個月前，他兒子在賭坊欠了一大筆債，債主逼得緊。可奇怪的是，幾天后，那筆債突然還清了。”
“誰幫他還的？”
“不知道。但卑職打聽到，還債的前一天，張師傅去過側(cè)妃院里一趟。”
蕭月如。
林知微眼神一冷。果然是她。
“可有證據(jù)？”
“沒有。”蘇文遠(yuǎn)搖頭，“張師傅去側(cè)妃院，是去送王妃您要的安神香——側(cè)妃說睡不著，讓藥房配的。明面上，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才更可疑。
“多謝先生告知。”林知微鄭重道謝。
“王妃客氣。”蘇文遠(yuǎn)拱手，“卑職只是不忍見無辜之人蒙冤。王妃醫(yī)術(shù)仁心，不該受此牽連。”
“先生知道我的醫(yī)術(shù)來歷？”林知微試探地問。
蘇文遠(yuǎn)笑了笑：“王妃的醫(yī)術(shù)，與卑職年少時見過的一位高人頗為相似。那位高人也曾用針線縫合傷口，也曾用發(fā)霉之物治潰爛。可惜，高人早已仙逝，無緣再見。”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林知微一眼：“不過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或許王妃與那位高人有緣，得了真?zhèn)饕参纯芍！?br>他在給她找臺階下。
林知微心中微動，順著他的話道：“先生說的是。醫(yī)術(shù)之道，殊途同歸。妾身確實得過一些機緣，只是不便明言。”
“王妃不必明言。”蘇文遠(yuǎn)重新戴上兜帽，“夜深了，卑職告退。王妃保重。”
他悄無聲息地離開，融入夜色之中。
林知微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雨，心中思緒翻涌。
蘇文遠(yuǎn)在幫她。為什么？因為看中她的醫(yī)術(shù)？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還有他說的那位“高人”，是真的存在，還是他編出來替她圓謊的？
疑問一個接一個，但沒有答案。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真兇，救出拾翠和小蓮。
張師傅是關(guān)鍵。只要找到他，就能撬開他的嘴，揪出幕后主使。
可張師傅在哪兒？
她想起陳川說，張師傅是往西走的。可如果他不是回張家莊，會去哪兒？
西邊……除了張家莊，還有什么？
她忽然想起，京城西郊有座荒廢的土地廟，正是那日紙條上約她見面的地方。
難道……
林知微心頭一跳，一個大膽的猜想浮上心頭。
如果張師傅是蕭月如的人，那紙條很可能也是蕭月如設(shè)的局。約她去土地廟，要么是趁機除掉她，要么是嫁禍于她。而張師傅，或許就藏在土地廟附近，等待指令。
可蕭月如沒想到，她沒去土地廟，反而救了蕭景煜，打亂了她的計劃。張師傅等不到指令，又聽說府里在查下毒的事，只能倉皇出逃。
他現(xiàn)在一定躲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等風(fēng)頭過去，或者等新的指令。
那個地方，很可能就是土地廟。
“陳川！”她朝門外喊。
陳川很快出現(xiàn)：“王妃有何吩咐？”
“立刻帶人，去城南土地廟，搜一個叫張師傅的人。他很可能藏在那里。”林知微沉聲道，“記住，要活的。”
“是！”
陳川領(lǐng)命而去。林知微站在屋里，聽著窗外漸大的雨聲，心中卻異常平靜。
棋已下到中盤，該收網(wǎng)了。
蕭月如，這次，你逃不掉了。
第七章 燒酒消毒，粗針縫合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xí)r才漸漸停歇。
林知微幾乎一夜未眠。天剛蒙蒙亮，她就起身去了凌云閣。沈墨的高燒已退，呼吸平穩(wěn)了許多，傷口也不再流膿。砒霜和水銀的以毒攻毒起了效果，但接下來的恢復(fù)期依然漫長。
她重新給沈墨清洗傷口，換上干凈的藥。這一次，傷口周圍的皮膚已有了血色，腐肉下的新肉正在生長。
“王妃，副將大人什么時候能醒？”陳川在一旁低聲問。
“看他的造化。”林知微包扎好傷口，“感染雖控制住了，但毒素?fù)p傷了臟腑，需要時間恢復(fù)。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半月。”
陳川松了口氣：“能活下來就好。王妃大恩，卑職和兄弟們沒齒難忘。”
“分內(nèi)之事。”林知微洗了手，看向窗外，“陳川，土地廟那邊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卑職派了十個人去，應(yīng)該快有消息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衛(wèi)渾身濕透地沖進來，單膝跪地：“陳統(tǒng)領(lǐng)，找到了！在土地廟后面的山洞里找到了張師傅，人還活著，但受了傷，已經(jīng)帶回來了！”
林知微精神一振：“人在哪兒？”
“押在外院柴房，等王妃發(fā)落。”
“帶我去。”
外院柴房里，張師傅被五花大綁地捆在柱子上。他四十多歲年紀(jì)，面黃肌瘦，左腿受了傷，鮮血浸透了褲腿。見林知微進來，他眼神躲閃，不敢直視。
“張師傅，又見面了。”林知微在他面前站定，聲音平靜。
“王、王妃……”張師傅聲音發(fā)顫。
“你的**，三年前就去世了。”林知微緩緩道，“你以‘**病重’為由告假離府，是去做什么？”
張師傅臉色慘白：“草民、草民是去、去祭拜……”
“祭拜需要撒謊？”林知微冷笑，“張師傅，我既然能找到你，就說明我已查清楚了。你兒子欠的賭債，是誰幫你還的？你去側(cè)妃院里，真的只是送安神香嗎？”
張師傅渾身發(fā)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不說，我替你說。”林知微從袖中取出那個仿制的藥瓶，放在他眼前，“這瓶子，是你仿制的吧？藥房丟失的兩個金瘡藥瓶，也是你偷的吧？你在沈副將的金瘡藥里加了烏頭，又在他的湯藥里加了半夏，兩藥同用，毒性倍增，想要他的命——對不對？”
“不、不是……”張師傅拼命搖頭，“草民、草民沒有……”
“沒有？”林知微從懷中掏出蘇文遠(yuǎn)給的那本小冊子，翻到朱筆圈出的那一頁，遞到他眼前，“這字跡，是你的吧？‘烏頭與半夏同用，毒性倍增，見血封喉’——張師傅，你一個制藥的師傅，研究這個做什么？”
張師傅看到那本冊子，臉色瞬間灰敗，癱軟在地。
“是側(cè)妃……是側(cè)妃讓我做的……”他終于崩潰，哭喊道，“她、她給了我一百兩銀子，讓我在副將的藥里動手腳。她說、說事成之后，再給我一百兩，還、還能把我兒子從賭坊贖出來……我、我也是沒辦法啊！我兒子欠了三百兩，賭坊說要砍他的手，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
“所以你就害人？”林知微聲音冷了下來，“張師傅，你是醫(yī)者，當(dāng)知醫(yī)者仁心。為了一己之私，害人性命，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張師傅伏地痛哭，語無倫次：“草民錯了……草民鬼迷心竅……王妃饒命，王爺饒命……”
“你的供詞，我會呈給王爺。”林知微轉(zhuǎn)身，對陳川道，“看好他，別讓他死了。另外，去請王爺過來。”
“是！”
半個時辰后，蕭景煜來了。他左臂吊在胸前，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常。聽林知微說完前因后果，又看了張師傅的供詞和物證，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屋里的溫度明顯下降了幾度。
“蕭月如。”他緩緩?fù)鲁鲞@三個字，聲音冷得像冰。
“王爺，現(xiàn)在證據(jù)確鑿，是否……”陳川試探地問。
蕭景煜抬手打斷他，看向林知微：“你怎么看？”
林知微沒想到他會問自己，愣了一下，才道：“妾身以為，當(dāng)務(wù)之急是救沈副將。至于側(cè)妃……她畢竟是蕭貴妃的侄女，動她，恐會驚動宮中。”
“你是讓本王忍？”蕭景煜瞇起眼。
“妾身不敢。”林知微低頭，“只是如今邊關(guān)不穩(wěn)，朝中局勢復(fù)雜，王爺若與蕭貴妃、太子**正面沖突，恐對大局不利。”
蕭景煜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林知微心里一緊。
“你倒是想得周全。”他淡淡道，“可本王若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還談什么大局？”
他站起身，對陳川道：“去側(cè)妃院，請側(cè)妃過來。就說本王有要事相商。”
“是！”
陳川領(lǐng)命而去。屋里一時陷入沉默。張師傅癱在地上，嚇得魂不附體。林知微垂手站著，心里飛快盤算著接下來可能發(fā)生的事。
蕭月如不會輕易認(rèn)罪。她背后是蕭貴妃和太子，有恃無恐。這場對峙，結(jié)果難料。
約莫一炷香后，蕭月**了。她依舊打扮得花枝招展，穿著一身桃紅錦繡裙襖，發(fā)髻上插著赤金步搖，走起路來環(huán)佩叮當(dāng)。見到蕭景煜，她嬌滴滴地行了個禮：“王爺，您找妾身？”
蕭景煜沒讓她起身，只將張師傅的供詞和仿制藥瓶扔到她面前。
“解釋。”
蕭月如看到那些東西，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fù)鎮(zhèn)定，裝出一臉茫然：“王爺，這是何意？這些東西，妾身從未見過。”
“張師傅說，是你指使他在沈墨的藥里下毒。”蕭景煜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冤枉啊王爺！”蕭月如立刻跪倒，淚眼盈盈，“妾身與副將無冤無仇，為何要害他？定是這刁奴受人指使，誣陷妾身！王爺，您可不能聽信一面之詞啊！”
“一面之詞？”蕭景煜看向張師傅，“你說，是誰指使你的？”
張師傅顫抖著指向蕭月如：“是、是側(cè)妃娘娘……她、她讓婢女紅玉傳的話，說、說事成之后給草民二百兩銀子，還、還幫草民兒子還賭債……”
“你胡說！”蕭月如尖聲道，“紅玉，你說！你有沒有傳過這種話？”
她身后的紅玉噗通跪下，連連磕頭：“王爺明鑒！奴婢從未傳過這種話！這張師傅定是瘋了，胡亂攀咬！”
“王爺，妾身是冤枉的！”蕭月如哭得梨花帶雨，“定是有人嫉妒妾身得寵，故意設(shè)局陷害！王爺，您要為妾身做主啊！”
她邊說邊看向林知微，眼神里的怨恨毫不掩飾。
林知微心里冷笑。都這個時候了，還想拖她下水。
“側(cè)妃說有人陷害，可有證據(jù)？”她淡淡開口。
“證據(jù)？”蕭月如擦著眼淚，忽然指向拾翠和小蓮，“這兩個賤婢，不就是證據(jù)嗎？她們是王妃的人，卻在藥里下毒，如今事情敗露，就找張師傅做替死鬼，把臟水潑到妾身頭上！王妃，你好狠的心啊！”
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
林知微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那塊在庫房找到的藍(lán)色帕子：“側(cè)妃可認(rèn)得這帕子？”
蕭月如看了一眼，皺眉：“不認(rèn)得。一塊破帕子，能說明什么？”
“這帕子上繡的梅花，和拾翠的帕子一模一樣。”林知微道，“但繡工粗糙，是仿制的。妾身在庫房找到這帕子，而庫房的劉管事說，前幾日只有側(cè)妃院里的人去庫房取過東西——說是要整理舊物，做幾個抹布。”
蕭月如臉色一白。
“側(cè)妃院里的人，為何要仿制拾翠的帕子？”林知微步步緊逼，“又為何要將仿制的帕子丟在庫房，等著人去發(fā)現(xiàn)？是想栽贓拾翠，還是想誤導(dǎo)查案的方向？”
“你、你血口噴人！”蕭月如氣急敗壞，“一塊帕子能說明什么？說不定是有人偷了妾身院里人的帕子，故意丟在庫房陷害！”
“那這藥瓶呢？”林知微又拿出仿制的藥瓶，“這瓶底的印記，是手工刻的，和真品差別很大。可偏偏刻得十分認(rèn)真，像是生怕別人認(rèn)不出來是仿制的。側(cè)妃，兇手若真想害人，為何要用這么明顯的仿制品？不怕被人一眼識破嗎？”
蕭月如張口結(jié)舌。
“因為兇手根本不怕被識破。”林知微替她回答，“兇手用仿制藥瓶下毒，再用仿制藥瓶栽贓，一切都在她的算計之中。即便事情敗露，也能推到別人頭上，自己全身而退。”
她看向蕭景煜，一字一句：“王爺，真正的兇手，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隱藏。因為她有恃無恐，因為她背后有人撐腰，因為她相信，即便東窗事發(fā)，也沒人敢動她。”
這話已經(jīng)說得很明白了。
蕭景煜看著蕭月如，眼神冰冷：“你還有什么話說？”
蕭月如癱坐在地，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完了。蕭景煜既然敢動她，就說明他已有了決斷，不會再顧及蕭貴妃和太子的面子。
“王爺……妾身、妾身知錯了……”她爬過去，抓住蕭景煜的衣擺，哭求道，“妾身是一時糊涂，被鬼迷了心竅……求王爺看在姑母的份上，饒妾身這一次吧……”
蕭景煜抽回衣擺，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蕭側(cè)妃謀害王府副將，栽贓王妃，證據(jù)確鑿。即日起，褫奪側(cè)妃封號，禁足院中，沒有本王允許，不得踏出一步。一應(yīng)吃穿用度，按最低等丫鬟例份供給。”
這是要把她打入冷宮了。
蕭月如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蕭景煜不再看她，對陳川道：“將張師傅、紅玉押入地牢，嚴(yán)加看管。等沈墨醒了，再行發(fā)落。”
“是！”
“至于側(cè)妃院里其他人，”蕭景煜目光掃過那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丫鬟婆子，“全部遣散，發(fā)賣出府。一個不留。”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哭喊聲此起彼伏。
蕭景煜恍若未聞，轉(zhuǎn)身看向林知微：“王妃受委屈了。拾翠和小蓮無罪釋放，恢復(fù)原職。另外，王妃救治沈墨有功，賞黃金百兩，錦緞十匹，珍珠一斛。”
“謝王爺。”林知微福身。
“至于你父親的事，”蕭景煜頓了頓，“本王會找機會向皇上稟明，還你清白。”
林知微心頭一顫，深深一禮：“妾身……謝王爺恩典。”
塵埃落定。
蕭月如被拖回自己院子，軟禁起來。張師傅和紅玉被打入地牢。拾翠和小蓮被釋放，回到聽雪軒。楚王府經(jīng)歷了一場風(fēng)波，終于恢復(fù)了表面的平靜。
但林知微知道，這只是開始。
蕭月如倒了，蕭貴妃和太子不會善罷甘休。而她在楚王府的處境，也并未真正安全。
“王妃，您在想什么？”拾翠端來熱茶，小聲問。
林知微回過神，搖搖頭：“沒什么。沈副將那邊怎么樣？”
“陳統(tǒng)領(lǐng)說，副將大人今早醒了一次，喝了點水，又睡下了。大夫說脈象平穩(wěn)，應(yīng)該無大礙了。”
“那就好。”林知微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拾翠，你去廚房，讓他們熬點雞湯，加點紅棗、枸杞，給副將送去。他失血過多，需要補一補。”
“是。”拾翠應(yīng)下，卻沒立刻走，猶豫了一下，小聲道，“王妃，這次多虧了您，不然奴婢和小蓮就……”
“你們是我的丫頭，我自然要護著你們。”林知微拍拍她的肩，“以后在府里，還是要多加小心。經(jīng)此一事，咱們算是徹底得罪了蕭貴妃和太子，往后的日子，不會太平。”
拾翠用力點頭：“奴婢明白。奴婢會小心的。”
她退下后，林知微獨自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幾株枯敗的梅樹，心中思緒萬千。
來這個世界不過數(shù)日，卻已幾經(jīng)生死。從聽雪軒的棄妃，到如今能在楚王府站穩(wěn)腳跟，她靠的是醫(yī)術(shù)，是冷靜，是步步為營的算計。
可這條路，還能走多久？
蕭景煜看似在維護她，可她感覺得到，他對她的懷疑并未完全消除。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始終有探究，有審視，有她看不懂的情緒。
還有蘇文遠(yuǎn)。那個神秘的西席先生，到底是誰的人？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她？
疑問太多，答案太少。
正想著，門外傳來通報聲：“王妃，王爺有請。”
又來了。
林知微收拾心情，換了身衣服，跟著來人去了凌云閣。
蕭景煜正在書房處理公文，見她進來，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知微坐下，等著他開口。
“沈墨的命，是你救的。”蕭景煜看著她，“你想要什么獎賞？”
“王爺已經(jīng)賞過了。”林知微道。
“那些是明面上的。”蕭景煜淡淡道，“本王問的是，你想要什么。”
林知微沉默片刻，抬頭看他：“妾身想要自由。”
“自由？”
“是。”林知微緩緩道，“妾身想開一間醫(yī)館，行醫(yī)濟世。不求名利，只愿用這身醫(yī)術(shù)，救該救之人，治該治之病。”
這是她想了很久的事。在楚王府，她永遠(yuǎn)是依附于蕭景煜的王妃，生死**，皆系于他一人之身。可若有了自己的醫(yī)館，她就能靠自己立足，不再受制于人。
蕭景煜盯著她，良久，忽然笑了：“你倒是有志氣。可你知不知道，女子行醫(yī)，在本朝是禁忌？太醫(yī)院從無女子，民間女醫(yī)也寥寥無幾，且地位低下，與巫婆**無異。”
“妾身知道。”林知微神色平靜，“可規(guī)矩是人定的，就能被人打破。妾身不求和男子一樣入朝為官，只求一方天地，行醫(yī)救人。這也不行嗎？”
“若本王說不行呢？”
“那妾身便待在聽雪軒，繼續(xù)做楚王妃。”林知微垂下眼，“只是這身醫(yī)術(shù)，終究是浪費了。”
蕭景煜沒說話，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發(fā)出規(guī)律的“叩叩”聲。書房里一時寂靜，只有燭火跳躍的聲音。
許久，他緩緩開口：“開醫(yī)館，可以。但有兩個條件。”
“王爺請講。”
“第一，醫(yī)館必須開在楚王府名下，由王府派人打理。你是大夫，只管治病，不管經(jīng)營。”
這是在變相控制她。醫(yī)館是楚王府的，她就還是楚王府的人。
林知微點頭：“可以。”
“第二，”蕭景煜看著她，目光深邃，“你要答應(yīng)本王，無論何時，都以楚王府的利益為重。你的醫(yī)術(shù)，只能用來救人，不能用來害人，更不能……用來對付本王。”
這是在警告她，不要有二心。
林知微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妾身是醫(yī)者，醫(yī)者仁心。害人之事，妾身不屑為之。至于王爺——王爺是妾身的夫君，妾身只會救王爺，不會害王爺。”
她說得真誠，蕭景煜卻從她眼里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疏離。
這個女人，看似順從，實則骨子里有股傲氣。她答應(yīng)他的條件，不是屈服，而是妥協(xié)。為了行醫(yī)濟世的理想，她愿意暫時依附于他。
有趣。
“好。”蕭景煜點頭，“醫(yī)館的事，本王會讓趙德去辦。你只管準(zhǔn)備行醫(yī)所需的東西，需要什么，直接找趙德。”
“謝王爺。”林知微起身行禮。
“還有一事。”蕭景煜叫住她，“三日后太后壽辰，宮中設(shè)宴，你隨本王一同進宮。”
林知微心里一緊。進宮？見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皇親貴胄？
“王爺，妾身身份尷尬，進宮恐有不妥……”
“正是因為你身份尷尬，才更要去。”蕭景煜淡淡道，“本王要讓所有人知道，你林知微是楚王府的正妃，是本王的妻子。從今往后，沒人能動你。”
這話說得霸道，卻讓林知微心里微微一顫。
他在護著她。用他的方式。
“妾身……遵命。”
從凌云閣出來，天已黃昏。夕陽的余暉灑在王府的飛檐翹角上，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林知微走在回聽雪軒的路上，心情復(fù)雜。
醫(yī)館的事成了，她有了在這個世界立足的根本。可進宮……那將是另一場硬仗。
太后壽辰，蕭貴妃、太子、各路皇子公主、朝中重臣都會到場。她這個“罪臣之女婚前不潔”的楚王妃，將會成為所有人的焦點。
嘲笑，刁難，算計……可以想見。
但她沒有退路。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只能走下去。用她的醫(yī)術(shù)，用她的智慧，在這深宮高墻中，殺出一條生路。
回到聽雪軒，拾翠已備好了晚飯。簡單的三菜一湯，但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王妃，您嘗嘗這個雞湯，奴婢燉了兩個時辰呢。”拾翠盛了一碗湯遞給她。
林知微接過，喝了一口。湯很鮮，帶著枸杞和紅棗的甜味，暖意從喉間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喝。”她笑了笑。
“那您多喝點。”拾翠高興地說，“您這些天都瘦了，得好好補補。”
林知微看著拾翠單純的笑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她不是一個人。她有拾翠，有小蓮，有需要她救治的病人，也有……需要她面對的敵人。
前路漫漫，但她無所畏懼。
因為她是林知微。是醫(yī)者，是戰(zhàn)士，是永遠(yuǎn)不會向命運低頭的女人。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
新的篇章，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