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傷，笑得燦爛。
她從一百四十斤瘦到一百斤，又從一百斤瘦到七十斤，最后跌到六十斤以下。以前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兩只眼睛像兩個黑洞。村里的女人見了她都繞著走，有人在背后說“裴家那閨女怕不是得了什么病”，有人嘆氣說“嫁到張家命苦”。但沒有人問過她一句，你還好嗎。
只有一個人問過。那是鎮上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師，叫陸知微。裴錦笙有次被張耀宗打斷了鼻梁骨，村里人幫她打了120，救護車把她送到縣城醫院。陸知微正好在醫院做咨詢，看見她滿臉是血坐在走廊長椅上，就過來問她需不需要幫助。
“你是不是被家暴了？我幫你報警，我可以替你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裴錦笙看著眼前這個穿黑色西裝的陌生女人，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但她搖了搖頭。她說不用了，她要是報警了，張家不會放過她爸媽。
陸知微蹲在她面前，聲音很輕很穩：“你這樣下去會死的。”
裴錦笙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腕。她其實知道陸知微說的是對的。但她不知道還能怎么辦。離婚？張家不會放人。回娘家？她爸身體不好，**心臟有問題，她不想拖累他們。報警？鎮上的***跟張家有點關系，上次張耀宗在廣場打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也只是調解了事。在這個小鎮上，張家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張耀宗的父親生前是鎮上小學的校長，劉桂芝是衛生院的退休職工。她裴錦笙算什么，一個外村嫁過來的女人，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誰會站在她這邊。
那個晚上，她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里哭了一個小時，然后擦干眼淚回了張家。
張耀宗坐在客廳里看電視，看見她回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回來了？飯在鍋里，自己熱。”
她走進廚房，掀開鍋蓋，里面是剩的稀飯，上面漂著一層油花。她端著碗，一口一口往下咽，眼淚掉進碗里，和稀飯一起喝下去。
那是她能記住的最后一次正常吃飯。之后的半年里，她幾乎喪失了食欲。張家不再給她單獨做飯，劉桂芝說她“反正也懷不上，吃那么好浪費錢”，每天就給她一碗白粥加點咸菜。她喝粥的力氣都沒有，一碗粥分三次才能喝完。她的頭發大把大把地掉，牙齒開始松動，身上的皮膚一碰就青。
張耀宗的弟弟張耀祖偶爾也動手。有次裴錦笙躲張耀宗的拳頭躲到院子里，撞上了收工回來的張耀祖。他二話不說一巴掌扇在她臉上，罵她“你個不下蛋的母雞還跟我哥動手？”
裴錦笙被打得耳朵嗡嗡響，摔倒在地上，沙子嵌進她掌心的傷口里。她趴在地上，聽見張耀宗和張耀祖站在院子里聊天，聊的是她那份意外保險能賠多少錢。
“我打聽過了，意外死亡最少賠二十萬。”張耀宗的聲音帶著興奮。
“哥，那再等等？她現在這身體，也撐不了多久了。”
“嗯，藥別停。媽說了，每天盯著她喝。”
原來他們一直在等，等她死。那碗藥她從新婚第三天就開始喝，從來沒斷過。她以為是調理身體的，以為是能讓她懷上孩子的。現在她明白了——那碗藥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讓她生育，而是為了讓她**。
裴錦笙想站起來，但她的腿已經撐不住自己的重量了。她的膝蓋彎曲了一下，又塌下去。灶房的地磚很冷，十一月的寒氣從地面滲進她的骨頭里。她聽見張耀宗掛了電話進屋了，聽見劉桂芝在屋里罵他“電話打那么大聲不怕被人聽見”，聽見張耀宗說“怕什么，她都快死了”。
然后一切都安靜了。裴錦笙趴在地上，感覺自己正在變得很輕很輕，像一個被抽干了水分的殼。她想起那個女律師說過的話——你這樣下去會死的。她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你，但她的嘴唇已經動不了了。
她的視線慢慢模糊，灶臺上方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像一個快熄滅的月亮。
她想，如果有來世，她一定不嫁人了。如果有來世，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誰騙她她就讓誰死。如果有來世，她要活得狠一點，比所有人都狠。
然后她閉上了眼睛。
……
裴錦笙猛地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