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鳶。
這個字不好寫，尤其是小時候，每次歪歪扭扭簽自己名字的時候，都會被語文老師皺著眉頭盯三秒，然后嘆一口氣說：“**媽是不是希望你飛上枝頭變鳳凰？”
其實不是。
我媽說，懷我的時候，她每天晚上都夢見一只青色羽毛的鳥，站在醫院窗臺上歪頭看她。那鳥的叫聲很奇怪，像是有人在遠處說話，細碎又清晰，字字句句都往人心里鉆。
我爸后來解釋了那個夢——他在產房外面等的時候，聽見走廊盡頭有人在哼一首歌，調子怪，轉音多，像是哭又像是笑。他尋聲找過去，走廊空空的，一個人都沒有。
所以取名沈鳶。
“鳶是風箏，也是個鳥字旁。”我媽總是這么說，“你天生就帶著聲音來的。”
她不知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種我讀不懂的表情。那表情太復雜，在我之后二十六年的人生里，我反反復復地回想，終于明白那里面藏著的東西——是愧疚，是恐懼，是隱隱約約的，想說出來又咽回去的話。
但這些，都是后來的事了。
我故事開始的時候，我剛搬進那棟樓。
云棲路67號。一個聽起來很有詩意、實際上破敗不堪的舊式公寓樓，外墻爬滿枯萎的藤蔓，電梯永遠停在四樓按不動，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只剩幾盞還勉強亮著，發出顫巍巍的黃光，像風里隨時會熄滅的蠟燭。
中介小李站在門口，笑容滿面地拍著胸口保證：“沈小姐你放心，這兒雖然是老了一點，但勝在便宜啊！一個月八百，包水電，整租，你上哪兒找去？”
我心里算了一筆賬，他說的沒錯。剛辭職、剛分手、剛發現存款只夠撐兩個月的人，沒有挑三揀四的資格。
“就這兒吧?！蔽艺f。
小李笑得眼睛都沒了，把鑰匙往我手里一塞，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我反悔似的。
我沒急著上去。站在樓下抽了根煙，看著那棟樓發呆。六層，**樓結構，每層四戶。我住303。一樓是家小賣部，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禿頂男人，坐在柜臺后面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大，隔著玻璃門都能聽見里面主持人尖利的笑聲。
我拎著行李箱上樓的時候，在二樓拐角碰見了一個老**。
她站在樓梯口，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什么。走廊的燈壞了，我只能借著樓下透上來的光隱約看清她的輪廓——矮小，瘦弱，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碎花衫，整個人像一截干枯的樹枝，隨時會折斷在風里。
“姑娘。”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刮過鐵皮，“你住幾樓？”
“三樓?！蔽艺f。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似的。
“三樓好?！彼f，“三樓能聽見很多聲音。”
我當時以為她在說鄰居吵鬧，便笑了笑：“沒關系，我不怕吵。”
她沒接話。
我提著箱子繼續往上走，走出去三四步之后，聽見她在身后輕輕地說了一句很小很小的話。小到我差點以為是風聲。
“你很快就怕了。”
我回頭。她已經不見了，走廊空空蕩蕩，只有不知道從哪里灌進來的風，吹得身后的門板咣當咣當響。
那是我搬進云棲路67號的第一天。后來的事情證明，我那天應該掉頭就走，哪怕睡天橋底下，都不要租下那間房子。
但是我留下來了。
人的命運往往就是這樣，在關鍵的那個岔路口，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向你發出警告，但你偏偏聽不見，或者假裝聽不見。然后一腳踩進深淵里，再也上不來。
303的門鎖是壞的。
我試了好幾次，鑰匙***擰不動，最后只能抬起膝蓋狠狠地撞了一下門板，鎖芯咔嗒一聲彈開，門晃晃悠悠地朝里打開，迎面撲來一股灰塵混著霉味的氣息，嗆得我連著打了三個噴嚏。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家具倒是齊全?？蛷d靠墻擺著一張老式布藝沙發，暗紅色的布面，邊角已經磨得發白，有幾處露出了里面的海綿。電視機是那種大**的老款，上面落了一層灰。茶幾上放著一盞臺燈，燈罩上畫著一只奇怪的鳥，歪著頭，像是在側耳傾聽什么。
我放下行李，走到窗邊想透氣，卻發現窗戶被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