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的人很急，收尾處打了兩個死結。
我從包里摸出隨身帶的拆線刀。
做樣衣的人都有這個習慣。衣服會出錯，人也會出錯。拆線刀小小一把，藏在指縫里，能把錯的地方一點點挑開。
刀尖挑進第一針時，我的手有點抖。
第二針，第三針。
夾層被掀開，里面掉出一張折成指甲蓋大小的紙。
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被汗水泡得發皺。
“別交手機。別上車。遠航騙人。我們被關在南倉。阿雁。”
我盯著那幾個字，耳朵嗡的一聲。
阿雁。
廠里三個月前辭職的女工，原名周雁。她住我上鋪，手腳麻利，最會改旗袍領子。她走前說表姐給她介紹了境外高薪活，半年就能還清家里債。
她走后，微信頭像灰了。
宿舍里有人說她發財了，不想理舊朋友；也有人說她跟男人跑了。
只有我記得，她臨走前把半枚貝殼扣塞給我，說：“橋姐，這扣子顏色好看，等我回來，給你做件襯衫。”
那半枚扣子現在還在我針線盒里。
我把紙條攥進掌心，背后出了一層冷汗。
外面響起敲門聲。
“橋橋？”陳斌的聲音貼著門板，“你好了嗎？”
我沒說話。
他又敲了兩下：“把門打開。”
我迅速把紙條塞進手機殼里，把護照夾夾層按回去。線已經拆了，合不上。我把它塞進包底，又打開水龍頭沖手。
陳斌在外面說：“林橋，你別讓我難堪。”
我推門出去，他站在洗手臺前，笑意已經沒了。
“護照夾給我。”
“我沒簽合同。”
“先給我。”
“為什么？”
他向前一步，壓低嗓子：“你非要在今天鬧？”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二十六歲，臉色發白，耳邊碎發被汗粘住。訂婚宴上別人都穿裙子，我穿的是廠服外套，因為下班直接趕來，衣袖上還沾著一點白色線毛。
這樣的我，確實不像今天的主角。
更像一件等著被打包發走的貨。
我把手伸進包里，摸到拆線刀。
“陳斌，阿雁去哪了？”
他眼神猛地一縮。
很短。短到換別人也許看不出來。
可我做樣衣，最會看細處。
“什么阿雁？”
“周雁。三個月前，也是你們遠航介紹出去的，對吧？”
他笑了：“你聽誰胡說？廠里女人就愛傳閑話。”
“她說她被關在南倉。”
這句話一出口，陳斌的臉徹底沉下來。
他伸手來搶我的包。
我后退，撞上洗手臺。包帶被他扯住，肩膀一痛。我握緊拆線刀，刀尖從指縫露出來。
“放手。”
他冷笑：“林橋，你以為你拿把小刀就能嚇我？”
我沒嚇他。
我抬腳踢翻了旁邊的清潔桶。
桶砰的一聲砸在地上，拖把倒下去，水潑了滿地。隔壁女洗手間有人驚叫，兩個服務員跑過來。
我立刻喊：“有人搶我包！”
陳斌的手僵住。
走廊上親戚們聽見動靜，也圍了過來。我媽第一個沖到門口，看見陳斌抓著我的包帶，臉上不是擔心，是惱火。
“你又作什么妖？”
我看著她，聲音很穩：“媽，我不簽。”
她愣住。
陳斌松開包，轉眼換上一副好人臉：“橋橋太緊張了，我只是怕她把證件弄丟。”
林浩沖過來：“林橋，你今天是不是有病？”
“對。”我說，“我病了二十六年，今天忽然想治。”
親戚們一片嘩然。
我沒再跟他們吵。我把包抱在懷里，轉身往酒店外走。
陳斌追上來：“你去哪？”
“回宿舍。”
“合同怎么辦？”
“不簽。”
“你弟的錢怎么辦？”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比我還急我弟的錢，為什么？”
他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媽在后面哭罵：“林橋，你今天敢走，我就當沒生過你！”
我看著她。
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
小學我想參加縣里的縫紉比賽，她說過。高中我想復讀，她說過。二十三歲我拒絕把工資卡交給林浩還網貸，她也說過。
以前我每次都會回頭。
這一次，我把拆線刀按進掌心，疼痛讓我清醒。
我說：“那你就當吧。”
我出了酒店。
縣城晚上九點，街邊**攤煙火很旺。我站在路口，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手機震個不停，親戚群、家庭群、陳斌的電話輪番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