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個弟子---------------------------------------------。，井沿青苔被血染成暗紅。懷里那半塊玉佩冰涼，丹田內的囚天印卻燙得像塊烙鐵，每一次搏動，都泵出黑紅交織的氣息，如兩條毒蛇在骨髓里瘋狂撕咬。“你只有三個月。”魔元子的聲音在識海里幽幽飄著，沒了昨夜的狂躁，倒像在等著看戲，“現在過去一夜，還剩八十九天。外面那群鬣狗已經聞到味了，你打算坐這兒等死？”。，動作很慢，像在撣去什么不值一提的塵埃。斷骨在腿里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一步步往山下走。“不逃？”魔元子詫異。“逃去哪？”陳淵聲音沙啞，“他們說我入魔，我便入魔給他們看。但逃……逃是認。”，忽然笑了：“好，不認。本尊倒要看看，一顆碎心能撐多久。”，宗門警鐘驟響。，是“誅魔”的死令。，執法堂告示上的朱砂字紅得刺眼：“外門陳淵，墮入魔道，弒殺內門大師兄趙乾，全宗通緝，格殺勿論。”。，沒捅碎金丹，只廢了丹田。這比殺了他更狠——一個筑基天才淪為廢人，比死還難受。：“擒殺者，賞筑基丹一枚，靈石三千。”
人群騷動，貪婪的目光在人群中交織。
當陳淵走到外門廣場時，已經被圍了三層。三十多個外門弟子，煉氣四層到八層不等，手里拎著劍、刀、甚至燒火棍。他們像一群圍住傷狼的野狗，既恐懼又貪婪。
“陳淵……陳師兄？”瘦高個劉三咽了口唾沫，他是陳淵以前的掃地把兄弟，“你、你真殺了趙師兄？”
陳淵看著他，只說了兩個字：“讓開。”
“執法堂有令……”
“我說，讓開。”
陳淵抬起眼。那雙眼睛里沒有瘋，沒有狂，只有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直——像刀劈下來，不彎，不折，直直地奔你面門。
劉**了半步。但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怕什么！他一個煉氣三層，殺了領賞！”
一柄鐵劍帶著風聲刺來。
陳淵不躲。囚天印在掌心凝成虛影，他抬手，印身輕顫，那柄鐵劍像是刺進了一團粘稠的血漿，生生凝在半空。
“我只說一次。”
陳淵握拳。
囚天印血光一閃，持劍者倒飛出去，撞斷身后木樁，嘔血不止。陳淵沒吞他修為，沒抽他魂魄——罪不至死，只當攔路。
人群嘩然，本能地讓開一條道。
陳淵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血還在衣擺上滴，一步一個血腳印。
真正的殺招，在山門。
陳淵踏出外門牌坊的瞬間，天地變色。十二道青光從天而降，落地成陣。十二個筑基弟子青袍執法，手持“鎖魔鏈”，鏈上符文流轉，專克魔氣。
陣外站著一人，玄袍金帶，面容陰鷙——執法堂執事，金丹初期，趙乾的嫡親兄長，趙坤。
“陳淵。”趙坤的聲音像砂紙磨鐵，“你廢我弟弟丹田時，想過今天嗎？”
“沒有。”陳淵抬頭，目光平靜，“我只想著，那一刀夠不夠快。至于你……我昨晚沒想起這號人。”
趙坤的臉瞬間扭曲：“鎖魔陣，收！”
十二條鎖鏈如毒蛇竄起，符文爆亮。陳淵不退反進，囚天印從丹田升起，懸在頭頂，印底“囚天”二字血光大作。
“鎮！”
陳淵只念一字。
囚天印轟然下沉，血光如漣漪蕩開。十二筑基弟子同時悶哼，膝蓋一軟，竟被壓得彎下腰去。鎖魔鏈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像被掐滅的燭火。
趙坤瞳孔驟縮：“這……這是什么魔器？！”
“你不知道的，還多。”
陳淵一步踏出，血光隨身。他走向趙坤，每一步，囚天印就搏動一次。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又重生，像生死在同時發生。
趙坤拔劍，金丹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炸開。陳淵身形一頓，七竅同時滲出血絲——他終究只是煉氣，靠囚天印硬撐，肉身早已是強弩之末。
“原來是借了魔器。”趙坤冷笑，“殺了你，這印歸我！”
劍光如虹，直刺心口。
陳淵抬手，囚天印擋在胸前。劍尖刺中印身，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小子，吞了他！”魔元子在印中狂吼，“金丹！吞了金丹你能直接筑基！”
陳淵不答。他感覺經脈在燃燒，皮膚開始龜裂，血縫透出黑紅交織的光。
“我在算。”陳淵咬牙，血從齒縫溢出。
“算什么？！”
“算我還能撐幾息。”
第三息，肋骨被體內兩股力量生生撐斷。
**息，囚天印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瘋子……本尊幫你！”
一股狂暴的魔氣從印中傾瀉而出，沖入四肢百骸。陳淵仰天長嘯，那聲音像獸，像囚天印里被**了三千年的怨魂同時嚎哭。他的雙眼徹底變成漆黑，掌心囚天印血光暴漲，從暗紅變成刺目的猩紅。
“鎮！”
這一聲，如雷霆炸地。
趙坤的劍寸寸斷裂。十二筑基弟子同時**倒飛，鎖魔鏈碎成漫天鐵屑。趙坤本人被血光掃中，胸口凹陷，倒撞出山門牌坊，在青石板上犁出三丈長的溝壑。
陳淵站在原地，沒有追。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皮膚在剝落，像燒盡的紙灰。魔氣與剛氣在丹田里絞成了麻花，每一次絞動，都帶走一寸生機。
“要……爆了……”他跪倒在地，十指摳進土里。
視線開始模糊。他看見趙坤爬了起來，提著斷劍，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結束了。”趙坤舉劍。
劍光落下。
沒有疼痛。
只有兩根手指，從斜刺里伸出來，輕輕夾住了劍鋒。像夾住一片落葉。
“金丹殺煉氣，三個打一個，還加了鎖魔陣。”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仙門規矩？什么時候改成這樣了？”
趙坤僵住。他用力抽劍，劍像焊在鐵山里，紋絲不動。
轉頭，只見一個灰袍老頭，袍子洗得發白，腰間掛著個酒葫蘆，頭發亂得像雞窩，正打著哈欠。
“你……你是誰？！”
老頭沒理他，蹲下來看著跪在地上的陳淵，獨眼里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變成玩味。
“魔氣灌體，剛氣護心。經脈寸斷，丹田成戰場……”老頭酒氣噴在陳淵臉上，“小子，你活不過三個時辰。”
“不必……救我……”陳淵硬撐著想站起，“殺了人……該償命……”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殺了該殺之人，償什么命？！”
他一腳踹飛趙坤，像踹飛一只野狗。隨后拎起陳淵的后頸，像拎一只濕透的貓。
“老夫楓玉子。天界那個鳳巒，是我師兄——不過他早不認我了。”老頭踏出一步，天地倒轉，已在云端，“老夫這輩子收了七個徒弟，六個死在這仙魔不分的臟水里。你是第七個，老七。”
陳淵在昏迷前，聽見最后一句話：
“疼不死你，老夫傳你《兩儀歸元訣》——以剛氣馭魔功，以魔功養剛直。”
再醒來時，陳淵躺在一間茅屋里。
屋頂漏光，空氣中飄著藥香和酒氣。他試著動手指，發現體內那股撕裂感還在，但被某種更宏大的力量框住了——像兩條暴怒的蛟龍，被塞進了一座橋，橋身由陰陽二氣凝成，讓它們不得不并行。
“醒了？”
楓玉子坐在門檻上，背對著他，正在啃一只燒雞。
“這是……哪？”
“七絕谷。”老頭吐出一根骨頭，“老夫的道場。谷里七座茅屋，六座空著，每座都供著塊牌位。”
陳淵撐著坐起，透過漏風的窗，看見谷中景象。
七座茅屋，錯落排開。六座屋前各有一塊青石，石上刻著名字，字跡被風雨蝕得模糊。第七座屋前，青石還是新的，上面只刻了一個字——
淵。
“大師兄，死于仙門‘除魔’。二師姐，死于魔道‘滅仙’。三師兄四師姐，死于仙魔聯手‘清剿散修’……”楓玉子啃著雞腿，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反正你遲早會看見他們的墳。”
陳淵沉默。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皮膚已經愈合，雖然還泛著不正常的蒼白。丹田里，囚天印還在轉，但旁邊多了一股清冽的氣流——像山澗初融的雪水，繞著印身緩緩流動，每轉一圈，就將一縷魔氣洗過。
“《兩儀歸元訣》。”楓玉子扔過來一個破玉簡，“不是讓你魔道雙修，是讓你以魔為薪，以正為火，燒出一爐新丹來。”
陳淵接住玉簡，沒看，先問：“為什么救我？”
“因為你蠢。”楓玉子抹了抹嘴，“蠢得讓人想起老夫年輕時候。”
他站起身，灰袍在風里晃蕩，露出袖口一道舊疤——從手腕延伸到肘部，像被什么利器生生劈過。
“百年前仙魔大戰，老夫有個朋友，叫魔元子。他入魔不是因為壞，是因為仙門逼的。老夫勸他忍，他忍不了，成了魔尊。老夫勸他降，他降不了，死在戰場上。”
楓玉子回頭，看著陳淵，獨眼里沒有醉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清醒：
“老夫云游百年，看仙門沽名釣譽，看魔道**暴虐。救你，是因為你身上有老夫和魔元子都沒有的東西——明知會死，還要講公道。”
陳淵攥著玉簡，指節發白。他想起柳如煙，想起那半塊玉佩，想起井沿上暗紅的青苔。
“師父。”他第一次叫出這個字，聲音很輕，“弟子陳淵，請傳法。”
“不為成仙？”
“不為。”
“不為入魔？”
“不為。”
“那為了什么？”
陳淵抬頭，目光穿過漏風的窗，落在谷外蒼茫的云天上：
“只為這修真界，能有個講理的地方。”
楓玉子愣了愣，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聲，震得屋檐積雪簌簌落下，笑得眼眶發紅，卻一滴淚沒掉。
“好……好！”他甩袖，七塊牌位在茅屋里同時震顫，“老夫六個徒弟，死前都說過類似的話。老夫沒護住他們……”
他走到陳淵面前，伸出那只帶著舊疤的手，按在陳淵頭頂。
“但老夫想試試，能不能護住第七個。”
茅屋外，雪又下了。
魔元子在囚天印里，聽著外面的對話，綠火明滅不定。他想起陳淵在亂葬崗說的話——“有人給你編過穗子，你就不能讓她看見你吃人。”
三萬年。他殺過仙，滅過佛，屠過城。
確實沒人給他編過穗子。
“楓玉子……”他喃喃，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這老不死的，眼光還是這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