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蚊帳上的洞
我睜開眼的時候，第一個看見的東西是頭頂那個蚊帳。
確切的說是蚊帳上那個洞。雞蛋大小，邊緣被煙熏得發黃，是我十三歲那年冬天點煤油燈看書，困了沒吹燈就睡著，火星子濺上去燒的。為這事我娘揍了我一頓，說要把整個房子都燒了。后來她也沒補，找了塊碎布頭用別針別住，就那么掛了好幾年。
別針還在。
我盯著那個洞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發酸，久到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在拼命往外頂。上輩子的記憶和眼前的景象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我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翻了個身——床板嘎吱響，聲音也對。陽光從窗格子漏進來，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是五月的光。
我慢慢抬起右手，舉到眼前。虎口上一道疤，還沒完全長好，結了暗紅色的痂。我認得這道疤。上輩子它跟了我幾十年，后來老了皮膚松了，顏色淡了些，但形狀沒變。這道疤是怎么來的，我記得清清楚楚——是為了拉衛紅，手按在碎玻璃上割的。
衛紅。
我猛地坐起來。
頭有點暈，眼前黑了一瞬，我撐著床沿等那股勁兒過去。耳邊傳來院子里的聲音：雞在叫，我娘在“咕咕咕”地喚雞，撒玉米粒的聲音沙沙的。灶房里有人走動，拖鞋擦著地面，輕一腳重一腳——是衛紅，她走路就這樣，右腳有點拖。
我轉頭看墻上掛的日歷。
一九八四年五月十二日。
上面的字是我爹寫的，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是每個數字都寫得很用力。五月十二號，星期六。我記得這個日子。上輩子的五月十二號，衛紅的高考申請表已經交上去一個多月了。再過十來天，頂替的事就會發生。
我光著腳下床，腳底板踩在泥地上，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我沒顧上穿鞋，推開門就往灶房跑。
灶房里煙有點大，我娘在外面喂雞，灶臺前蹲著個人，正往灶膛里添柴。天還沒熱透，早晚有點涼，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辮子垂在肩上，辮梢用紅毛線扎了兩道。臉上蹭了塊鍋灰，她自己不知道。
她聽見動靜抬頭看我。
“哥？”何衛紅愣了一下，手里的柴火差點掉地上，“你咋了？臉白得跟紙似的。”
我沒說話。我看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這張臉上輩子我見過太多次——年輕的時候、老了以后、生病躺在床上的時候、笑的時候、哭的時候。現在這張臉還年輕，十七歲，眼睛里干干凈凈的，什么壞事都沒經歷過，什么苦都還沒開始吃。
“你的高考申請表填了沒有？”我問。
她眨眨眼，有點莫名其妙：“填了啊。”
“交了嗎？”
“交了。上個月就交到公社了?！彼巡袢M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咋了？你一大早跑過來就問這個？”
我轉身就往屋里走。
“哥！”她在后面喊，“你鞋都沒穿！”
我套上那雙解放鞋，鞋幫子都快磨穿了，后跟塌下去一截。顧不上提，踩著鞋后跟就往外跑。自行車靠在院墻邊，我爹的那輛二八大杠，鏈條有點松，騎起來嘩啦嘩啦響。我推出門，抬腿跨上去。
“你去哪兒??？”我娘從雞窩那邊探出頭來，手里還攥著半把玉米，“早飯還沒吃呢！”
“去公社辦點事，一會兒就回來！”
我蹬著車出了村口。土路坑坑洼洼的，前兩天剛下過雨，低洼的地方還有積水，車輪碾過去濺了一褲腿泥點子。路兩邊是麥田，五月的麥子正在灌漿，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沙沙響。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青龍山的山脊線，我們村叫何家坳，就窩在山腳下的一個坳口里。
公社在鎮上，離我們村十里地。我一邊蹬車一邊在腦子里捋這件事。
上輩子，衛紅的高考名額是被副鄉長的兒子**頂替的。具體怎么操作的我們后來才知道——崔干事把衛紅的申請表抽出來，換成了**的表，名字改了，照片換了，其他信息原封不動。申請表是衛紅親手填的、親手交的，上面有她的指紋。但那時候我們不懂，不知道該怎么證明，也不知道該找誰。
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高考前三天發準考證，衛紅去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