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線抖了一下，但扛住了——她一直擅長扛。"在你離開之前，我就已經在找你了。"
裴時舟停止了咀嚼。
他的牙齒和花生米之間安靜了有兩秒鐘。
然后他咽下去了。
"你找我干嘛？"
"把你帶回去。"
他笑了。不是那種覺得好笑的笑，是那種牙齒露出來、眼底什么都看不見的笑。
"沈盈棠。"他喊她全名。
"我在。"
"六年前——"他用食指敲了敲桌面，一下、一下，像在給某種東西斷句，"我回家，推開臥室門。燈沒開。但窗簾沒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里漏進來。你在床上，鐘皓然也在。"
他的聲調平得像尺子畫的線。
"你穿的是那件——什么來著？就那件我生日時你說買來只給我看的吊帶睡裙。乳白色的。你買的時候我說這顏色容易臟，你說那就別弄臟。"
角落里下棋的張大爺棋子拿在手里忘了落，耳朵豎得比老貓還直。
沈盈棠的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那天——"
"你不用解釋。"裴時舟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后滑了半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沒問你。"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吃飯還是不吃飯？"他說。
"什么？"
"你來我店里了。這是飯店。不吃飯可以，茶水二十一位。"
沈盈棠的嘴角**了一下。
季北川端著茶壺走過來，正好聽到這句話，手一抖，差點把壺蓋子晃掉。他用極快的速度把茶放下，然后以一種夸張到近乎滑稽的碎步退回了吧臺后面，只露出兩只眼睛在外面。
"我不走。"沈盈棠說。
"行。那就坐著。"裴時舟把煙從嘴上拿下來，丟回口袋里，轉身往后廚走，"廚房有事。醬肘子要出鍋了。"
"裴時舟！"
他沒停。
"裴時舟。"她的聲音追上來，砸在他后背上，"你就不好奇，這兩年是怎么回事嗎？"
他的腳步停了。
背影在前廳和后廚之間的過道里站了三秒。
"不好奇。"
然后他進了后廚，木門在身后合上，把秋天的陽光和她的臉一起關在了外面。
——
季北川等了五分鐘才敢靠過來。
他探頭探腦地走到后廚門口，看見裴時舟站在灶臺邊上，一手撐著臺面，一手握著那支沒點的煙，指節發白。
"舟哥。"季北川小聲說，"那個女的是誰？"
"一個路過的。"
"路過的不會跟你聊得那么激烈，而且你收路過的人茶水費是十塊，你跟她收二十。"季北川的觀察力在這種時候精準得讓人想打他，"認識的？"
裴時舟沒回答。他把灶臺上的火重新點上，藍色的火苗"噗"地躥起來。
"是你前妻吧。"季北川說。
裴時舟轉過頭來看他。
"你跟我說過一次。"季北川攤手，"三年前冬天，咱倆喝大了，你說了一大堆。我裝沒聽見，但我酒量比你好，你喝斷片了我還清醒著呢。你說——"
他的聲音被一聲脆響打斷。
是裴時舟把搪瓷碗磕在了灶臺上。
"去前廳看著。"裴時舟的聲音不重，但那碗沿上多了一條裂紋，"她要走讓她走，不走就繼續添茶。"
"添幾壺？"
"添到她走為止。"
"那要是添到打烊呢？"
"那就連茶葉錢一起算給她。"
季北川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退了出去。
后廚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灶上的火在燒，鍋里的腌篤鮮重新翻滾起來，白湯撞在鍋壁上，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裴時舟把那支煙折斷了，丟進了垃圾桶。
——
那天晚上，沈盈棠沒走。
她在前廳坐到了打烊。天黑下來的時候，季北川把燈開了，暖**的光從天花板上漫下來，照在她一個人的桌面上。桌上的茶壺續了四次水，最后一壺已經淡得跟白開水沒什么區別了。
鎮上的人陸陸續續來吃晚飯，又陸陸續續走了。每個人經過她桌邊的時候都會多看兩眼——不是因為她好看，雖然確實好看——而是因為清河鎮太小了，任何一張新面孔都夠街坊鄰里談論三天。
張大爺走的時候特意繞了個彎，湊到季北川耳邊："那女的跟你們老板什么關系？"
季北川面無表情："債主。"
"欠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