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得著修車？”
“顧叔說你什么都干——修車、釣魚、偶爾還幫人改裝漁船發動機。”
“什么都干的意思就是什么都不精，”我一面說著錘子又落了下去，“我爸走得早，顧叔把我當半個兒子，小時候在他家修理廠里泡大的。他那修理廠什么車都修，我也什么車都摸。”
“**也是做這行的？”
“海軍出身，機電兵轉的輪機長。退伍回來開了家修理廠，后來廠子沒了，人也沒了。”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手里的錘子沒有任何停頓。
她的目光卻明顯垂了下來。
葡萄架子快收尾的時候，遠處海面忽然傳來一聲渾厚的汽笛——那是港口方向。她偏頭望了望被樓群遮住的海*，問我那聲音是什么船。我說是遠洋魷釣船，排水量小但吃水深，汽笛聲比貨輪低沉，傍晚出航是為了趕夜間的魷魚汛。
“你連什么船都能聽出來？”
“住海邊的人都會。”
“我不會。”
“你又不是海邊長大的。”
“你怎么知道？”
“海邊長大的姑娘不會穿高跟鞋踩沙灘。”
她又笑了，這次沒拿手掩嘴，露出一排很整齊的牙，跟抖音里那些拿笑容當***似的。我覺得自己不能再盯著她看了，于是轉過身把最后兩根鐵絲擰緊，用鉗子絞了三圈，拍了拍木頭架子：“成了。等明年這時候，上面就能掛滿葡萄了。”
“那明年這時候，我來吃葡萄。”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而是仰頭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葡萄架子，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顧叔提著一網兜螃蟹從院門口進來，臉曬得通紅，一看就是剛從碼頭回來。
“吟初啊，晚上吃螃蟹！你嬸子正在廚房里忙活呢——喲，程野你小子還真把這葡萄架子搭起來了？”
“顧叔，您這材料堆了快倆月了，釘子都快生銹了，我要不搭您打算堆到什么時候？”我把錘子往工具箱里一扔，順手接過他手里的螃蟹，“梭子蟹？哪弄的？”
“老黃家船上拿的，他今天拖網拖的，個頭不大但肥。”顧叔抹了把汗，看看葡萄架子又看看我，眼睛里全是滿意的神色，“打小這孩子就手巧，不比**差。八歲就能幫我把整個發動機拆了，九歲能裝回去還多倆零件——”
“顧叔，那倆零件是您自己多出來的，跟我沒關系。”
沈吟初在旁邊笑出聲來。
顧嬸的飯菜上桌了——梭子蟹炒年糕、清蒸黃花魚、紅燒排骨、涼拌海蜇頭，滿滿一桌子。顧嬸的手藝是本地出了名的好，尤其是螃蟹炒年糕，醬汁裹得勻，蟹肉鮮甜，年糕軟糯不粘牙。
我埋頭扒飯，偶爾抬頭夾菜，盡量避免跟沈吟初有眼神接觸。不是我不想看，是我不敢多看——看多了容易走神，走神了容易說錯話，說錯話了后腦勺上又要挨顧嬸的鍋鏟。
“小野啊，”顧嬸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沈吟初碗里，忽然轉向我，“你覺得吟初怎么樣？”
整張桌子的空氣凝固了兩秒。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夾著的年糕掉回了盤子里。沈吟初低著頭，用筷子輕輕戳著碗里的排骨，耳尖的顏色悄悄朝粉紅色偏了幾度。
“挺好的，”我清了清嗓子，把年糕重新夾起來，“紅燒排骨火候正好，放冰糖沒放醬油，上色靠炒糖色，嬸子手藝越來越好了。”
顧嬸的筷子飛過來敲在我額頭上：“誰問你這個了！”
沈吟初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顧叔在旁邊打圓場：“行了行了，人家年輕人聊得來就行，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于是顧叔轉移了話題，問她在這兒習不習慣。她說以前在閔行那邊，住高層，樓下就是高架，晚上不關窗睡不著。來這里第一個晚上發現開窗只有蟲鳴，“反而失眠了”。我用筷子指著窗外說那是因為后山那條溪流引的是水庫的水，蛤蟆都是上游過來的，腔調跟城里的蛙不太一樣。
她說蛤蟆還有腔調之分？我說那當然，上游蛤蟆喉嚨大，中氣足，叫起來像男中音；水庫的是混音區，呱一聲能帶水音兒的。她咬了一小口黃花魚腮幫肉，嚼完才看著我說：“你剛才不是說這魚叫黃翅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