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男人吼著，口水噴在早晨的空氣里，"學上那么多有什么用？你弟弟不要錢？你爹媽不要養老？啊？"
"她成績這么好——"班主任說，聲音發抖。
"這是我們家的事！"
男人一把扯過張雅楠。張雅楠踉蹌了兩步，膝蓋磕在地上。她沒哭。只是跪在那里，像個被剪斷了線的木偶。
我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書包很沉，壓在肩上，提醒我我現在十七歲，不是四十七歲。我上輩子當了二十多年老師，處理過校園霸凌，調解過家長矛盾，我下意識想沖過去——但書包墜著我。這身校服告訴我，我現在沒有資格插手。
"保送！張雅楠已經被保送了！"
班主任的聲音炸開。她嗓門一直很大，教了幾十年書練出來的，在操場這頭罵人，那頭都能聽見。
"她能當老師，能掙錢！大學五年，花不了你們一分錢！你讓她退學，你就什么都沒有！什么都沒有！"
男人的腳步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又繼續拽著張雅楠往外走，嘴里嘟囔著什么。仿佛"保送"兩個字，只夠讓他遲疑半步。
但這兩個字，對另一個人來說——
保送。師范。
我上輩子的幸福。是從另一個女孩的生命里剜出來的。
豆漿杯掉在地上。我不知道什么時候買的豆漿。液體濺在我的白球鞋上，灰色的，溫熱的，順著鞋帶往下淌。我沒有低頭去看。
我滿腦子只有三個字：我是小偷。
一整個上午的課，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著數列，粉筆敲在黑板上像啄木鳥。語文老師講《祝福》，講到祥林嫂反復說"我真傻，真的"，我忽然想哭。我趴在桌上，閉上眼睛，腦子里輪番轉著張雅楠跪在地上的樣子，和上輩子我在大學校園里遇見丈夫的那個下午。
那個秋天，梧桐葉子黃了一半。他站在圖書館門口，穿著白襯衫，拿著一本《數學必修一》——對，高中的數學。我當時奇怪，怎么大學了還在看高中的書。
然后我笑出了聲，他看著我也笑出了聲，他說他對數學感興趣。后來結婚了他再也沒提過。后來我也不記得這件事了。
中午，我走到辦公室門口。
里面傳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