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是入京后宮里臨時趕制的，料子不算好，剪裁卻合身，襯得他整個人像一節(jié)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青玉——冷，且易碎。
他沒有看任何人。既不打量那些頻頻回首看他的朝臣，也不理會幾個武將投來的敵意目光。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掩口輕咳一聲，將帕子收入袖中時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誰的好興致。
但偏偏有人不愿意讓他安靜。
“容公子，”秦瑟瑟的聲音從珠簾后傳來，帶著三分笑意七分慵懶，“聽聞你琴藝絕佳，改日可要來翊坤宮討教一番。”
她說這話時正端著酒杯，酒液在杯口晃了一下，沒有灑出來。隔著一道珠簾，她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能隱約瞧見一張鵝蛋臉和彎彎的柳葉眉。但聲音足夠清楚——清楚到殿內(nèi)所有人都聽見了，清楚到幾個朝臣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容雪臣起身，朝珠簾的方向微微頷首：“娘娘謬贊，不過是些微末技藝，不敢登大雅之堂。”
“謙虛了。”秦瑟瑟笑了一聲，將酒杯放下，側(cè)頭對身邊的宮女說了句什么，那宮女便捧著一碟點(diǎn)心往容雪臣的方向走來。
一碟藕粉桂花糕。還冒著熱氣。
凌昭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說不清自己在看什么。也許是那碟桂花糕——大冬天的，御膳房里能做出新鮮的藕粉桂花糕，可見皇帝對秦瑟瑟當(dāng)真是寵到了極點(diǎn)。也許是秦瑟瑟的笑容——隔著一道珠簾，那笑容明明模糊不清，他卻覺得刺眼得很。也許是容雪臣——那個病得快死的人站在那里，微微欠身，接過點(diǎn)心，道謝，然后坐下來，從頭到尾表情都沒有變過。
不對。凌昭收回目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在心里重復(fù)了一遍：不對。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覺得不對。秦瑟瑟寵愛男色，宮中早有傳聞。容雪臣身為質(zhì)子，沒資格拒絕。一個愿打一個愿挨，與他有何關(guān)系？他是將軍，不是御史大夫，后宮的事輪不到他管，他不該輪到他煩躁。
他又倒了一杯酒。
旁邊的副將偏過頭來，小心翼翼地遞了句話：“將軍，這酒后勁大，您慢點(diǎn)喝？”
凌昭沒理他。
宴散時已經(jīng)亥時過半。朝臣們魚貫而出，武將們結(jié)伴離席，凌昭本該走在最前面——他是今日名義上的主角，犒賞三軍的主角。但他走了幾步便停下來，站在殿外回廊的拐角處，背靠著冰涼的雕花石柱。
“凌將軍？您怎么還在這兒？”宮女綠蘿從翊坤宮的方向匆匆走來，手里端著空了的點(diǎn)心碟子。看見凌昭，她嚇得差點(diǎn)把碟子摔了——這位將**才在席上明明坐在武將之首，此刻卻站在冷風(fēng)里，臉上沒什么表情，卻讓人無端覺得比沙場上還冷。
“透透氣。”凌昭說。
綠蘿不敢多問，行了個禮便匆匆走了。她回去后，將空碟子擱在桌上，小聲對秦瑟瑟說了一句：“娘娘，凌將軍還站在外頭呢。臉黑得像鍋底。”
秦瑟瑟挑了挑眉：“他站了多久了？”
“婢子不知，但席散少說也有小半個時辰了。”
秦瑟瑟笑了一聲，沒有接話。她將碟子里最后一塊藕粉桂花糕拈起來，放進(jìn)嘴里慢慢嚼著，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窗外的方向。
凌昭站了一個多時辰。
夜色里傳來遠(yuǎn)處巡夜禁軍的腳步聲，整齊而遙遠(yuǎn)，像敲在地上的更點(diǎn)。他聽著那些腳步聲，數(shù)著時間，想著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翊坤宮的門終于開了。
容雪臣從里面走出來。他的衣袍還是宴上那件淺青色的袍子，但領(lǐng)口微松，腰間束帶的位置比先前偏了兩分——不細(xì)看看不出來，但凌昭一眼就看見了。他眉間有一絲疲憊，不是病人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而是在某種場合周旋之后、被抽走了所有興致的疲憊。
他走得很慢。走到回廊拐角時，看見了凌昭。
四目相對。一個面無表情，一個神色如常。
“凌將軍還沒走？”容雪臣先開了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偶遇鄰居，而不是在深夜的宮禁中撞見一個站了一個多時辰的人。
“等你。”
這兩個字從凌昭嘴里說出來，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話已經(jīng)出口，收不回來。他頓了頓，面無表情地補(bǔ)了一句：“陛下有旨，質(zhì)子出宮需由我護(hù)送。”
“從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