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閑堂------------------------------------------，趙昇第一次見到了賈似道。，是賈似道來“覲見”他。，而在臨安城西湖邊的一座園林——半閑堂。，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假山疊石間引西湖活水穿流而過。光是門口那對漢白玉石獅，就夠臨安百姓吃三年飽飯。，雙腳懸空，背后是全皇后和一群宮女太監。，賈似道選在這里見他，而不是去皇宮，本身就是一種**——在太師府的地盤上，皇帝和太子不過是客人。“太師到——”門外唱名聲拉得老長。。。，但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這**約五十來歲，面容清瘦，蓄著三縷長髯，身著紫袍金帶，步履從容。單看外表，倒有幾分清貴文士的氣度。——細長、微瞇，像蛇。，最后落在趙昇身上，微微一頓。“臣賈似道，參見太子殿下。”。，連膝蓋都沒彎。
趙昇注意到全皇后的嘴角**了一下，周圍的太監宮女全都低下了頭，沒有一個敢抬頭看。
這不是行禮，這是通知。
“太師免禮。”趙昇用稚嫩的聲音說，臉上掛著孩童特有的好奇表情，歪著頭打量賈似道，“太師，你這園子好大啊，比皇宮還大。”
堂中空氣一滯。
全皇后差點沒繃住。
賈似道的表情紋絲不動，微微一笑：“殿下說笑了，臣這不過是幾間草廬，怎敢與皇宮相比。”
“草廬？”趙昇眨眨眼，“那門口的石獅子呢？母后說，石獅子只有皇宮才能擺，太師怎么也有？”
這話說得很“天真”，但句句誅心。
全皇后的臉色變了，正要開口圓場，賈似道已經接上了話。
“那是陛下恩賜，臣不敢僭越。”他不緊不慢地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殿下若喜歡，臣可向陛下請旨，送一對到東宮去。”
輕飄飄一句話，把僭越之罪變成了“圣上恩寵”。
趙昇心里暗暗點頭。這只老狐貍，果然不好對付。
但他本來也沒指望一兩句話就能扳倒賈似道。這幾句話，是說給在場其他人聽的——讓那些趨炎附勢的人知道，太子雖然年幼，但未必永遠是傀儡。
“好啊好啊！”趙昇拍手，笑得像個真正的九歲孩子，“太師真好！”
賈似道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
那目光像一把刀，試圖剖開這張天真笑臉下面的東西。
趙昇坦然地迎著那目光，眼睛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雜質。
他在現代讀博時，為了克服答辯緊張，專門練過微表情控制。一個九歲孩子該有的表情、眼神、小動作，他全部做得滴水不漏。
“殿下大病初愈，氣色倒是不錯。”賈似道收回目光，轉向全皇后，“皇后娘娘辛苦了。”
全皇后淡淡應了一聲：“太師費心。”
賈似道又和全皇后寒暄了幾句，無非是“殿下聰慧**之福”之類的場面話。然后話鋒一轉，提到了一件事。
“殿下，臣有一事相告。”賈似道看向趙昇，“北方**遣使來朝，請求通好。臣已著禮部擬了國書，不日便遣使北上。”
趙昇心里一跳。
**遣使？通好？
他腦子里飛速檢索歷史知識——咸淳年間，**確實多次遣使，名義上是“通好”，實際上是來探虛實、勸降、甚至刺探軍情。而賈似道每次都瞞著**、瞞著皇帝，私自接待，私自回復，把外交權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更重要的是，歷史上賈似道曾在對蒙作戰中私訂和約，向忽必烈承諾“劃江為治、歲奉銀絹”，事后卻對**謊報大捷。這件事如果被揭發，足以讓他身敗名裂。
“太師，**人是不是很兇啊？”趙昇歪著頭問。
賈似道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殿下放心，不過是些蠻夷，給些好處便打發了。”
“可是兒臣聽人說，他們在北方殺了好多人，還把襄——”趙昇說到這里，忽然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阿嚏！母后，這屋里是不是有灰？”
全皇后趕緊掏出帕子給他擦臉。
趙昇借著這個動作，掩住了眼底的冷意。
他剛才差點說出“襄陽”兩個字。
襄陽被圍的消息，賈似道一直封鎖著。朝中大部分官員都不知道前線的真實情況，更別說深宮里的太子和皇后。如果他一個九歲孩子說出“襄陽”，賈似道立刻就會起疑。
好險。
賈似道似乎沒注意到那半句話，或者說，他根本沒把一個九歲孩子的胡言亂語放在心上。他起身告辭，臨走時看了趙昇一眼。
“殿下好生將養，過些日子，臣再來看望。”
趙昇乖巧點頭：“太師慢走。”
等賈似道的背影消失在園門外，趙昇才慢慢松開攥緊的拳頭。
手心里全是汗。
“?兒，”全皇后壓低聲音，神色復雜，“你今日怎么跟太師說了那么多話？”
趙昇仰起臉，無辜地眨眨眼：“兒臣喜歡太師呀，他看起來好厲害。”
全皇后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么，只是嘆了口氣，牽起他的手：“走吧，回宮。”
趙昇乖乖跟著走。
走出半閑堂大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這座富麗堂皇的園林，在暮色中像一頭伏地的巨獸。而它的主人，剛才用那雙蛇一樣的眼睛，打量了他整整一頓飯的功夫。
賈似道不是蠢人。
今天這一面，那個老狐貍一定會反復琢磨。趙昇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露出破綻，但他確定一件事——從今天起，賈似道會開始注意他。
一個九歲的孩子，在權傾朝野的太師面前說了那些“童言無忌”的話，到底是巧合，還是別的什么？
老狐貍會想很久。
而趙昇需要的，恰恰就是這段時間。
回宮的路上，馬車晃晃悠悠。趙昇靠著車窗，看著臨安城的街景——瓦舍勾欄、酒樓茶肆、來來往往的行人。這座世界級的大都市，繁華得像一幅《清明上河圖》。
但他知道，這幅畫卷只剩下不到十年的壽命。
“殿下在想什么？”身旁的宮女小聲問。
趙昇收回目光，笑了：“想明天吃什么。”
宮女掩嘴輕笑。
趙昇也笑，笑著笑著，眼底的光慢慢沉了下去。
明天吃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天賈似道會不會派人來“教導”他。
或者說——來監視他。
馬車駛入宮門，厚重的朱漆大門在身后緩緩合上，將暮色關在了外面。
趙昇不知道的是，他前腳離開半閑堂，后腳就有一封密信從太師府送出，送往北方。
信上只有一行字：
太子聰慧，不可輕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