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至正年間，天災不斷。，四方鄉野漸起烽煙，尤以中原河工聚眾百萬，聲勢最盛。，皇覺寺后院柴房。，用舊僧袍緊緊裹住懷中之物。，他慌忙壓實衣角，生怕氣味飄出門縫。，他屏息等了片刻，待那聲音遠去，才敢松開衣襟。。，喉結輕輕滾動。“這般年月……”，搖頭苦笑。。：龜裂的田地，倒伏在路旁的枯骨，空中盤旋的鴉群發出刺耳鳴叫。，接著是長兄、母親、兩個侄兒……瘟疫混著 ** ，半月之內奪走五條性命。，背起五歲的他，赤腳走過三個州縣。，腳步聲在官道上拖出綿長的回響。
某日黃昏，他們望見山門匾額上“皇覺寺”
三個褪金字。
四哥跪在石階前磕了九個響頭，額角滲出血絲，住持才允他入門做個雜役僧。
從此晨鐘暮鼓里，多了個掃落葉的瘦高身影。
柴門忽然吱呀作響。
少年迅速掩好衣襟。
一道細長影子先探進來，隨后是沾滿塵土的僧鞋。
來人反手用木棍抵住門板，動作熟稔得像重復過千百遍。
“七七？”
“在這兒。”
少年應聲。
年輕僧人循聲走近，盤腿坐在干草上。
他僧袍肘部磨得發白，手指關節粗大，掌心布滿新舊繭痕。
目光落在少年懷中微微隆起的形狀上，唇角不自覺揚起。
少年掏出油紙包遞過去。
溫熱的油脂早已浸透紙背，在昏暗光線下泛出琥珀色光澤。
僧人接過時，喉間發出極輕的吞咽聲。
朱重八盯著手里那只油光發亮的燒雞，喉嚨里滾出一聲低低的贊嘆。
他指尖沾到的油脂在昏黃光線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其實那東西——朱七七管它叫“簽匣”
——在他來到這個世界沒多久就醒了。
每過七個日出日落，**就會吐出一件物事。
可這**實在刁鉆得很：給出的東西是好是壞，全看朱七七站在人間的哪一層臺階上。
剛來時他們算哪等人？連路邊的野狗都比他們多二兩肉。
連著七天盼來的，不過是兩個糙得割喉嚨的餅子，或者半袋爬著米蟲的陳年谷粒。
后來日子勉強能站穩腳跟，**里偶爾會多出幾片咸得發苦的肉干，或者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就靠著這些零零碎碎，兩人才沒倒在那些睜眼不知明日糧在哪的早晨。
皇覺寺的鐘聲敲響后，朱重八有了僧袍加身。
朱七七年紀尚小，干不了重活，自然沒資格落發，但總算不必再睡在漏風的草棚里。
于是**給出的東西也跟著變了——整只烤得焦香的禽類，或是幾顆能壓下傷口潰爛的白色藥丸。
“拿著。”
朱重八用力掰開雞身，將兩條最肥厚的腿肉塞進弟弟手里。
油星濺到了他的袖口，他看也不看。
每次都是這樣。
最好的部分永遠會落到自己碗里。
朱七七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化開了，溫溫熱熱地往上涌。”哥……”
“快吃。”
朱重八咧開嘴，牙齒在昏暗里白得晃眼，“腿肉柴得很，嚼著沒滋味。
貼著骨頭的才香，筋連著肉，越啃越有味道。”
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從帶著個半大孩子沿街伸手討飯開始，朱重八既當爹又當娘。
有一口吃的先緊著弟弟，夜里起風，破被子全裹在朱七七身上。
若不是有人在前頭擋著風雨，后面那個恐怕早就成了亂葬崗的一具枯骨。
兩人埋頭撕咬。
骨頭被啃得干干凈凈，連軟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朱重八把十根手指挨個舔了一遍，舌尖刮過指縫里殘留的咸香。
“我跟住持說過了。”
他壓低聲音，眼睛卻亮得驚人，“再過兩個月，你就能正式掛單。
到時候領一份正經口糧，不用再像現在這樣……”
他頓了頓，沒把后半句說全。
其實他早就察覺了。
小弟時不時從懷里掏出來的東西——溫熱的吃食、叮當響的銅板、或是那些能退燒的白色小圓片——所有這些來路不明的東西，朱重八心里都清楚它們是怎么來的。
他只是不忍心戳破。
更何況這么多年，弟弟的“手腳”
從未被人逮住過。
朱重八最初總懸著一顆心，生怕哪天朱七七被人當場逮住。
若真到了那一步，就算能保住性命，也得剝掉一層皮。
可幾年光景悄無聲息地過去，朱七七從未失手，連半點風聲都沒漏過。
漸漸地，朱重八也就由著他去了。
不過，若是能名正言順地掛單在皇覺寺里，每日領一份僧糧，那才是真正讓人把心放回肚子里的法子。
“去皇覺寺……出家？”
朱七七只覺得額角發緊。
“可不是嘛。”
朱重八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聲音壓低了些，“外頭如今是什么世道？今天紅巾賊鬧，明天亂兵搶，多少人連口稀的都喝不上。
寺里有份糧，總歸餓不死人。”
***
讓他剃度當和尚？朱七七從胸腔里沉沉嘆出一口氣。
眼前這位四哥，和他記憶里那個該有的模樣，實在對不上。
史書上揮斥方遒、氣吞萬里如云的人物，如今整天琢磨的，竟是怎樣把自己也留在廟里，一起啃那點僧糧。
“哥，”
他試著換個說法，“要是咱倆都出了家，老朱家這一脈，香火不就斷在這兒了？”
“嘿，哪能呢！”
朱重八擺擺手，神情竟有些超然，“文正那孩子，跟著他娘在外祖家，不還好好的？傳宗接代的事，有他就夠了。”
朱七七被這話噎得一時無言。
文正是他們大哥留下的獨苗。
大哥走后，這孩子便隨大嫂王氏回了娘家，日子雖也緊巴巴的，但總歸是活下來了。
“哥，你睜眼看看這世道。”
他朝門外昏暗的天光揚了揚下巴，“百姓活不下去，天下早就亂了。
整天窩在這廟墻里頭，哪年哪月才能熬出頭？蒙元的氣運盡了，漢家江山遲早要 ** 。
如今正是好男兒掙一份功業、改換命數的時候！我聽說，不少***眾四處奔走，聯絡豪杰，要干一番大事。
那才是真漢子該走的路！四哥，咱們……去投義軍吧！”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胸膛微微起伏。
只有四哥的身份不同了，他自己的處境才能跟著改變。
系統給的獎賞，也才會更豐厚。
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就算天天有肉吃，又頂什么用？能讓自己安身立命、保全性命的東西，才是實實在在的。
然而，朱重八聽罷，想都沒想就搖了頭。
“七七，你盡胡說。”
他語氣里帶著兄長慣有的訓斥，“投義軍？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混飯吃。
萬一腦袋沒了，可就什么都沒了。”
“哥！”
朱七七幾乎要捶胸頓足，“這廟里吃的都是什么？不是糙米就是野菜葉子，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皇覺寺里的日子，遠非外人想象的那般清閑。
除了住持、講經這些上層僧侶，底下尋常和尚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不是灑掃庭院，就是下地墾荒，空閑時還得漿洗縫補，一年到頭，沒有幾天能真正歇著。
柴房里彌漫著木屑與塵土混雜的氣味。
朱七七盯著自己掌心磨出的水泡，又瞥了眼墻角那兩只空蕩蕩的粗陶碗——碗底還黏著幾粒沒泡開的糠皮。
火工僧克扣口糧已是常事，今日的稀粥更是清得能照見房梁蛛網。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里干澀發緊。
“七七。”
蹲在門檻邊的身影轉過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敦厚神情，“還記得那年冬天，咱倆縮在城隍廟破檐下，為半碗餿粥跟野狗搶食么？”
朱重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動作有些急促，“眼下這光景，總強過那時罷？”
“若這廟里連餿粥都斷了呢？”
少年忽然開口。
門檻邊的人怔了怔，似乎從未讓這念頭在腦中停留。
片刻后他搖搖頭，伸手揉了揉弟弟亂蓬蓬的頭發：“凈說胡話。
明日我便去求監院，給你討個雜役僧的名額。
等歲數夠了正式受戒，咱兄弟就在這兒踏實過活，不好么？”
朱七七覺得胸口悶得發疼。
或許是自己的到來攪亂了什么，眼前這人身上尋不見半分史冊記載的鋒芒。
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刷洗恭桶、灑掃庭院，對住持的呵斥唯唯諾諾，仿佛那身破舊僧袍便是畢生歸宿。
朱重八站起身，又下意識抹了抹唇邊——那里殘留著昨夜偷嘗葷腥的油光。
他壓低聲音：“得走了，住持房里的夜壺還沒刷。
遲了又該挨訓。”
柴門吱呀合攏，將那勤懇背影隔絕在外。
朱七七盯著門板縫隙里漏進的微光，指甲掐進掌心。
困在這四方院落，莫說什么系統提示的“頂級饋贈”
，連飽腹都成奢望。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除了提起刀槍搏條生路，哪還有別的指望？
選左邊那條道——錦繡前程與難以想象的賞賜便在盡頭。
選右邊這條道——繼續眼下這般日子：七日才能嘗一次葷腥，終日與野菜糙米為伴，哦，還得加上替老和尚刷洗 ** 。
真他娘憋屈！
越想越躁，一股無名火從腳底直竄頭頂。
得推他一把。
必須推他一把。
讓這人離開這潭死水，于他于己，都是活路。
少年閉上眼，在記憶殘片里翻找。
史筆記載的轉折點漸漸清晰：一封來自故舊的信箋，幾句邀約，一場險些喪命的告發，最終逼得那人脫下僧衣踏入亂世烽煙。
他睜開眼，柴房角落有只灰鼠竄過梁木。
或許……該讓那封信提早到來。
柴房角落里的少年盯著自己滿是污漬的雙手。
距離那場改變無數人命運的紅巾軍起事還有整整兩年——而那個名叫湯和的人，此刻應當還在某處為生計奔波。
若是一切按原本的軌跡發展，自己至少還要在這寺廟里清洗四百多個日夜的 ** 。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撞進他的腦海。
既然一封信就能讓兄長走上那條路，那么寫信的人是誰，重要嗎？
少年直起身，沿著墻根的陰影向前移動。
住持的經房虛掩著門，里面堆滿了經卷，桌案上硯臺里的墨尚未干透。
他側耳聽了片刻，迅速閃身進去，抽出一張紙。
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最后落筆處，他寫下了三個字。
*
那封薄薄的信被塞進僧舍最靠里那張鋪位的枕頭下。
少年將它往外抽了抽，讓信封一角恰好露在粗麻布邊緣。
做完這一切，他退到柴堆后，從木板的縫隙間望向外面的小院。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很長。
風穿過破窗，卷起地上的草屑。
一個肥胖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出現在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