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畫什么。
他要畫他心里的那片海。
那個從來沒有人見過，只屬于他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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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一束光
初中畢業那年夏天，發生了一件改變林潮生命運的事。
東山中學的美術老師姓劉，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師范大學美術系畢業，被分配到這所島上中學已經五年了。他教三個年級的美術課，整個學校也只有他一個美術老師。
劉老師早就注意到林潮生了。
這個學生在課堂上總是安安靜靜的，但每次交上來的作業都和其他學生不太一樣。大多數學生的畫規規矩矩——蘋果就是蘋果，杯子就是杯子。但林潮生的畫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好像每個物體都在講述一個故事。
學期最后一節課，劉老師布置了一個作業：畫你眼中的東山島。
“隨便畫，怎么畫都行。畫你看到的，也可以畫你想畫的。”劉老師說，“下周一交。”
周一早上，劉老師收齊了作業，回到辦公室一張一張翻看。
大部分學生畫的是海島風景——沙灘、漁船、椰子樹，技法稚嫩，但能看出認真。有幾個甚至畫得相當不錯，構圖工整，色彩明亮。
然后他翻到了林潮生的畫。
他愣住了。
那張畫上，東山島被畫成了一條巨大的鯨魚。
鯨魚的背露出海面，上面是村莊、田野、燈塔和彎彎曲曲的小路。鯨魚的尾巴半潛在水里，攪動起層層疊疊的藍色漩渦。天空中有無數的星星，每一顆星星都有不同的顏色，它們的光落在海面上，和鯨魚攪起的漩渦交織在一起，形成了某種奇異而和諧的圖案。
整幅畫沒有畫海平線，天和海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最讓劉老師震動的是畫面的右下角——一個小小的燈塔，塔頂有一束光，那束光照在鯨魚的眼睛上。
鯨魚的眼睛是微微瞇起的，像在笑。
劉老師盯著這幅畫看了很久。
這不是一幅技法多么高超的畫。水彩的運用還很生澀，很多地方的顏色都洇開了，控制力明顯不足。但是這幅畫里有東西，有一種他教了五年書從來沒有在學生作業里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感受力。
或者說，是一種和世界對話的方式。
他拿著這張畫，在辦公室坐了整個午休時間。下午第一節課前，他找到了林潮生。
“這幅畫是你自己想出來的？”他問。
林潮生點點頭，有些緊張——是不是自己畫得太奇怪了？
“沒有人教你？”
“老方教過我一些。”林潮生說，“但老方說，畫畫要畫自己心里的東西。這條鯨魚是我做夢夢到的。”
劉老師沒再說什么，只是拍了拍林潮生的肩膀：“放學后來我辦公室一趟。”
那天放學后，劉老師給林潮生看了很多畫冊。
那些畫冊是劉老師從大學帶回來的，大部頭，印刷精美。有印象派的莫奈、梵高，有中國水墨畫里的齊白石、徐悲鴻，還有一些當代畫家的作品。
林潮生翻著那些畫冊，眼睛越來越亮。
他看到莫奈畫了很多干草堆——同一個干草堆，在不同的光線下面貌完全不同。晨光中的干草堆是粉紫色的，正午的干草堆是金**的，雪后的干草堆是藍灰色的……
這不就是老方跟他說過的嗎？同一個東西，在不同的時間看，是不一樣的。
他還看到了梵高的《星空》。那扭動的、燃燒的星空，那些巨大的、旋轉的星辰，那種洶涌的筆觸和濃烈的色彩，讓林潮生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以前不知道可以這樣畫。
原來天可以是綠色的，星星可以是**的漩渦，原來畫畫不一定非要把東西畫得“像”。
“老師，這些人為什么能畫得這么好？”他問。
劉老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他：“你覺得什么是好畫？”
林潮生想了想：“畫得像？”
“畫得像只是技術。”劉老師說，“技術可以練出來，但好的畫不只是技術。好的畫是能打動人的，是畫家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放在紙上給你看。”
他翻到梵高的那幅《星空》，指著畫面上那些扭動的柏樹：“你看這些樹，它們像不像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