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村里出了名的陽虛體質。
爸媽說，算命**看過我的八字，我命里帶陰，
必須天天干重體力活曬太陽才能**。
要是碰了針線，書本這些東西，就會手腳潰爛。
因此，我每天頂著烈日下地挑糞劈柴，皮膚曬得黑紅脫皮。
而妹妹則坐在陰涼的堂屋里吃著麥乳精嬌滴滴地看書。
我剛想進屋討口水喝，就被媽苦口婆心勸：
“妞啊，媽不能白發人送黑發人啊！快去日頭底下跑兩圈出出汗把陰氣散了！”
她捂著鼻子嫌棄道：
“姐，你剛剛挑大糞還沒洗呢，別把臭味帶進屋。”
直到我被大隊派去鎮上幫忙搬機床，
干完粗活后不小心碰到了機床上的圖紙和鋼筆。
我忐忑地等了一整天，手腳沒有潰爛，也沒有咳血。
我盯著自己長滿老繭卻完好無損的雙手，
突然發瘋一樣笑出了眼淚。
……
空蕩蕩的庫房里，我又哭又笑，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把臉埋進膝蓋，抽噎著自言自語：
“大師肯定算錯了，媽是被騙的，她不可能騙我。”
我用力擦干眼淚，滿腦子都是媽知道真相后高興的模樣。
她終于不用再逼我去暴曬，不用再偷偷抹眼淚了，她肯定會心疼地抱住我。
我站起身時雙腿還在發軟。
心口涌起的一陣燥熱讓我根本坐不住。
我沒有立刻往回走。
圖紙和筆摸了沒事，那書本呢？
我徑直沖進廢品站。
指尖試探舊報紙毫無反應。
一把抓起也沒事。
我死死將報紙攥在掌心揉成一團。
接著又撲向旁邊的課本，連帶著翻開小說，將手掌重重按在每一頁紙上用力摩擦。
想象中的水泡和爛肉沒有出現，什么都沒發生。
我蹲在廢紙堆里，死死盯著這雙沾滿黑灰卻完好無損的手。
六歲那年氣溫四十度，媽塞給我一個熟雞蛋：
“妞乖，吃完去日頭底下跑兩圈散陰氣。”
我跑到中暑嘔吐，她灌了半碗涼水又把我推回烈日下。
而何珍正坐在堂屋吹著風扇喝麥乳精。
后來長到十二歲，掃盲隊進村。
我隔著玻璃偷看黑板，媽一把將我拽走，哭得涕淚橫流：
“你不要命了？隔著玻璃看一眼都不行！”
我被那滾燙的眼淚騙了，發誓再也不認字。
十六歲何珍考上鎮中學，穿著新裙子炫耀。
我只能蹲在灶房啃她吃剩的饅頭。
媽端來一碗別人吃剩的肉：
“妞啊，委屈你了。”
我當時竟感動得直落淚。
十八歲那年家里要翻新房子湊不夠錢，媽走過來商量。
“妞啊，你去磚窯廠干半年，掙了錢好給珍珍交高中的學費。”
我毫不猶豫地去了。
磚窯廠的高溫難熬。
七斤一塊的磚坯子一天要搬三千塊。
干了七個月雙手掌心的皮磨掉好幾層，新長出來的全是死肉。
掙來的錢我全寄回了家。
何珍拿著我的血汗錢去市里參加夏令營，順手買回來一臺收音機。
回家那天，媽卻抱著她哭著說人瘦了。
當晚隔著墻，我聽見媽跟爸交談：
“老大這身板能干，明年再去干一年，把珍珍上大學的錢也攢出來。”
這些曾經被我視作母愛的記憶，如今只讓我疑惑。
我攥緊課本，指甲掐進書頁，將它塞進褲腰貼著肚皮，迎著夜色一路跑回村。
心里還抱著最后一絲可憐的僥幸：
萬一媽真的是被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