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偏逢連夜雨------------------------------------------，陳花生天沒亮就醒了。招待所的鐵架床睡得他腰酸背痛，吊扇轉了一整夜，嗡嗡的聲音像蚊子似的往耳朵里鉆。他**眼睛爬起來，去公共衛生間洗漱，水池上方的鏡子灰蒙蒙的，映出一張年輕黝黑的臉。，看著像三十，這都是在地里刨食曬出來的。，天剛蒙蒙亮，街上的早餐攤已經支起來了。陳花生買了兩塊錢的包子和一杯豆漿，邊吃邊往公交站走。他前一天晚上問了老板，最近的人才市場在龍華，坐公交車四十分鐘。，烏泱泱的人群擠了上去。陳花生被擠在車門邊動彈不得，周圍是各種口音的普通話，有說四川話的，有說湖南話的，還有說**話的。他想起在部隊時，南腔北調的戰友天天待在一起，最后人人都能聽懂幾句方言。，車到了龍**才市場。，抬頭一看，心里頭涼了半截。眼前是一棟老舊的大樓，門口擠滿了人，男男**，老老少少，有的背著編織袋，有的拎著塑料桶，個個伸長脖子往里面看。有幾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在門口發**，陳花生接過一張，上面寫著：“XX電子廠直招，包吃住，月薪5000-8000。”，攥著**擠進了大廳。，幾十個**攤位一字排開，每個攤位前都排著長隊。陳花生挑了個人少的隊伍站過去，是一個五金廠的**攤，牌子上寫著招普工，排了二十多分鐘，終于輪到他了。，頭都沒抬，問了一句：“學歷？高中。有經驗嗎？我在部隊當過兵，能吃苦……高中。”中年婦女翻了翻眼皮，“我們要大專以上的，下一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后面的人已經把他擠開了。“下一個，快點快點，后面排著隊呢！”
他在原地站了幾秒，攥緊手里的**，轉身走向另一個攤位。這次是一家電子公司，招保安，他想，保安總不會要大專學歷吧。
確實不要，但**的年輕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在**干過保安嗎？有保安證嗎？”
“沒有，但我當過兵。”
“當過兵也不行，沒證就不能上崗。”年輕男人不耐煩地擺擺手，“下一個。”
陳花生握了握拳頭，臉氣得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排下一個隊。
一個上午，他排了十幾個隊，問了十幾個，沒有一家要他。理由五花八門:學歷不夠，沒有經驗，沒有技能證書，沒有**戶口，沒有**社保記錄，甚至還有一個**人員直接說他“長得不像能干活的”。
長得不像能干活的？
陳花生低頭看看自己，一米七八的個頭，一百六十斤的體重，在部隊時五公里越野全連前三，單手俯臥撐能做五十個，怎么就不像能干活的？
他沒有爭辯，知道爭了沒用。
中午的時候，人才市場的人少了一些，有些攤位的**人員已經開始吃盒飯了。陳花生蹲在門口的臺階上，啃著一個從老家帶來面餅。餅已經硬了，嚼在嘴里像啃石頭，但他舍不得扔。
“兄弟，找工作？”
一個瘦瘦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蹲在了他旁邊，穿著一件花襯衫，頭發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不便宜的手表。
陳花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別緊張，我不是壞人。”瘦男人咧嘴一笑，“我看你在這兒蹲了一上午了，是不是沒找到工作？我們這個廠正招人，月薪七千，包吃住，要不要了解一下？”
“什么廠？”
“電子廠，做手機配件的。”瘦男人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你看看，這是地址，你下午過去面試，就說是我介紹的，保證錄取。”
陳花生接過名片，上面印著“金泰電子有限公司”，地址在龍華某工業園。他翻來覆去看了看，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要不要交錢？”
瘦男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交什么錢？我們是正規**，不收一分錢。”
“那行，我下午去看看。”
“好嘞！”瘦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三點之前到，找王主管就行。”
瘦男人走后，陳花生坐在臺階上，把那根面餅啃完了。他掏出手機，翻到李鐵柱的號碼，打了過去。
通了，“鐵柱哥，你回來沒？”
“回來了回來了！”李鐵柱的聲音很精神，“花生你在哪？我來接你！”
“我在龍**才市場。”
“你等著，四十分鐘到。”
掛了電話，陳花生心里踏實了一點，好歹在這個城市還有個認識的人，不至于兩眼一抹黑。
四十分鐘后，一輛灰撲撲的面包車停在了路邊，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圓乎乎的臉。李鐵柱比當兵的時候胖了一圈，臉頰的肉都嘟起來了，但笑起來的那股憨勁兒沒變。
“花生！上車！”
陳花生上了車，李鐵柱一把摟住他的肩膀，使勁拍了拍：“你小子，兩年沒見，瘦了！咋回事？在老家過得不好？”
“還行吧。”陳花生笑了笑，“就是爹病了，想出來掙點錢。”
李鐵柱的表情嚴肅了些：“嚴重不？”
“肺癌，早期，手術要十五萬。”
“十五萬。”李鐵柱咂咂嘴，“是不老少。不過沒事，**這地方，肯干就有錢。你現在住哪？”
“找了個招待所，四十塊一晚上。”
“那不中，太貴了。”李鐵柱發動車子，“走，先回我那兒，你跟我擠擠，咱哥倆好久沒見了，好好聊聊。”
李鐵柱一邊開車一邊跟陳花生介紹**的情況，他做的是物流司機，給一家快遞公司跑長途，一個月能掙八九千，除去房租吃飯，能攢下五六千。
“聽著是不少，但真不經花。”李鐵柱搖著頭說，“房租一千五，吃飯一千，油錢電話費啥的雜七雜八一加，到手沒幾個錢。我這還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你要是拖家帶口，更難。”
“那一個月能攢五千，一年不就六萬了？”陳花生算了一下，“兩三年就夠了。”
李鐵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話是這么說，但中間不能出一點岔子，你要是生個病啥的，一下就沒了。再說了，誰能保證每個月都跑那么多單？淡季的時候，一個月也就掙個四五千。”
陳花生沉默了。
他們來到鐵柱的住處，在龍華一個城中村里，握手樓，樓間距窄得能跟對面的住戶握手。房子在六樓，沒有電梯，樓梯又窄又陡。房間不大，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柜，地上堆著幾個紙箱，墻上貼著幾張汽車海報。
“小是小了點，但便宜。”李鐵柱把床上的衣服收拾了一下，騰出半邊來，“你將就睡，回頭咱倆再去買個折疊床。”
“這已經很好了。”陳花生把帆布包放下，真心實意地說。
李鐵柱從床底下摸出兩瓶啤酒，起開蓋子遞給他一瓶：“來，歡迎你來**。”
兩人碰了一下，咕咚咕咚喝了幾口，陳花生忽然想起那個瘦男人的名片，掏出來給李鐵柱看：“鐵柱哥，你幫我看看這個。”
李鐵柱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金泰電子。”他冷笑一聲，“你幸好沒去。”
“咋了？”
“這特么是個皮包公司。”李鐵柱把名片揉成一團，“專門騙外地人的，讓你去面試，然后說要交什么體檢費、服裝費、培訓費，幾百上千的，交了錢就讓你回去等通知，然后就再也聯系不上了，去年有好幾個老鄉被騙過，報警都沒用。”
陳花生后背一陣發涼。
“我以為不要交錢就沒事。”
“他要是一上來就跟你要錢，你會給嗎？”李鐵柱搖搖頭，“現在騙子精著呢，先把你騙過去，見了面再忽悠你。你人生地不熟的，到時候人家幾個壯漢圍著你，你給不給？”
陳花生沒說話，他在部隊練過格斗，不怕跟人打架，但這種事能不打就不打，打了就是麻煩。
“所以啊，找工作不能急。”李鐵柱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在我這兒住著，慢慢找，我認識幾個老鄉，幫你問問。”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陳花生每天都出去找工作。
他去過工業區的工廠門口直接問，去過大街小巷的小店看**廣告，甚至嘗試過工地搬磚。有一次，一個工頭說一天一百五，讓他搬水泥。陳花生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干，從早上七點干到晚上七點，一袋水泥五十斤，他搬了三百多袋，汗濕透了衣服，肩膀磨破了皮。
收工的時候，工頭扔給他一百塊錢。
“說好的一天一百五。”
“那是包工頭的價，你這種散工，就一百。”工頭理都不理他，轉身走了。
陳花生站在原地，攥著一百塊錢，真想一拳頭揍上去。
但最后還是沒動手，他告訴自己，算了，跟這種人計較沒意思，下次不來就是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李鐵柱看他肩膀上的血印子，心疼得直罵：“你傻啊？那種黑心工頭你也信？咱們村里的規矩，干啥都得先問清楚。”
“問了，他答應得好好的。”
“答應頂個屁用！”李鐵柱從柜子里翻出一瓶碘伏，給他擦傷口，“你得****寫下來，或者找幾個老鄉一起去，單槍匹**，人家不欺負你欺負誰？”
陳花生咬著牙，碘伏蟄得肩膀生疼。
更糟的還在后面。第八天，他出門找工作的時候，把帆布包背在身上。包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但縫在褲腰里的兩千多塊錢，那天早上他換褲子的時候忘了掏出來，就塞在了枕頭底下。
晚上回來，枕頭底下的錢沒了。
房門鎖沒壞，窗戶也沒被撬過的痕跡。李鐵柱急得團團轉，一個一個問鄰居，都說沒看見。最后他拍了桌子，說：“肯定是樓下那個老王，那小子手腳不干凈，之前偷過別人的東西！”
陳花生沒說話，坐在床沿上，腦袋一片空白。
兩千三百塊。
那是**賣牛的血汗錢，是他來**的全部家當。
“報警。”他站起來，聲音沙啞。
“報啥警？”李鐵柱苦笑，“這種事，**來了也沒用，又沒有監控，你拿啥證明那錢是你的？再說了，人家問你為啥把錢放枕頭底下不存銀行，你咋說？”
陳花生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一晚，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盯著天花板，眼睛干澀得發疼。
他來**前，想的是咬咬牙干兩年，攢夠了錢回家給爹做手術。可現在，十天不到，他花掉了路費生活費住宿費，又被人偷了兩千多。
兜里還剩三百二十塊，三百二十塊，在**能活幾天？
接下來的日子，陳花生開始了一場與這座城市的拉鋸戰。
他不再住李鐵柱那兒了，不是人家不愿意收留，是他不好意思再添麻煩。他在附近的公園睡過幾次長椅，蚊蟲叮得滿身包；他在地鐵站的天橋底下睡過，流浪漢罵他搶地盤；他在24小時營業的麥當勞坐過一整夜，店員嫌棄的眼神像刀子。
最難熬的不是沒地方住，是餓。有兩三天，他一天只吃一頓飯，一頓飯就一個饅頭。餓得頭暈眼花的時候，他想起在部隊時有一次野外生存訓練，三天只吃了兩根壓縮餅干。當時覺得那是人生中最苦的日子，現在想想，那算個屁。
有了一頓飽飯就不叫苦，真正苦的是你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吃上飯。
他也想過給家里打電話。
但每次拿起手機，想到電話那頭***問候:“花生，在**還好嗎？工作找到了嗎？吃得飽嗎？穿得暖嗎？”他就把手機放下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說好？那是騙她。說不好？那她該多擔心。
還是別打了，等他找到工作，站穩了，再打。
一天傍晚，他坐在荔枝公園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的秋天和老家不一樣，老家這時候已經冷得穿棉襖了，這里還能穿短袖。
他在老家的時候，總聽人說**是天堂，遍地是黃金。來了才知道，遍地是黃金不假，但你能不能撿到，全憑本事。
他陳花生有什么本事？高中學歷，沒有技能，沒有關系，口袋里只剩下幾十塊錢。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這雙手干過農活，扛過鋼槍，搬過水泥，可現在，這雙手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他眼皮打架快要睡著的時候，口袋里的手機震了。
是李鐵柱的電話。
“花生，你這幾天哪去了？我找你好幾趟了！”
“沒事，鐵柱哥，我在外面轉轉。”
“別轉了，趕緊回來。”李鐵柱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點神秘，“我認識一個老鄉，他老婆的姐姐的閨蜜，是個有錢的大老板，好像開什么珠寶公司的，說缺個司機兼保鏢。你要不要試試？”
陳花生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一個月能開多少？”
“人家沒說，但我估摸著不會少，這種給有錢人開車的，工資加小費，一個月萬把塊沒啥問題。”
萬把塊！陳花生興奮的咬了咬牙：“我去。”
他沒有想到，這個電話，會徹底改變他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