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江風(fēng)帶著水汽從東面灌進(jìn)來，吹得船塢兩側(cè)的旗幡獵獵作響，鄭和昨晚只睡了兩個時辰，卯時便起了。——主子醒了，奴才就得醒，如今他雖然不再是燕王府的奴才，習(xí)慣卻早已改不掉了。，腰間系一條素銀帶，頭戴網(wǎng)巾，乍一看不像宮里出來的太監(jiān)，倒像個打理船廠的管事。，鋸木聲、錘擊聲、吆喝聲此起彼伏，鄭和沿著棧道朝三號船塢走去，一路上不斷有工匠認(rèn)出他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行禮。“鄭大人。鄭大人早。”，三號船塢里停著一艘半成型的寶船，龍骨已經(jīng)鋪設(shè)完畢，工匠們正在往龍骨上安裝肋骨。，身量不高，微微佝僂，手里拄著一根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竹杖。，單名一個“泉”字，是龍江船廠資格最老的匠頭，今年已經(jīng)六十七了。他從洪武年間就在這船廠做活，跟著太祖爺造過運(yùn)河糧船，后來又給燕王府修過水寨的戰(zhàn)船。，鄭和隨燕王水師從運(yùn)**下，就是蘇泉帶著人在鎮(zhèn)江連夜修好了被建文軍燒壞了的三艘樓船，保住了水師的主力。“蘇老。”鄭和走到近前，拱手作揖道。，一張皺巴巴的臉上滿是汗水和木屑，看見是鄭和，滿臉堆笑：“三保來了？正好，你過來看看這個。”。——每一根都有小兩丈長，盆口粗細(xì)，是從川滇交界的大山里砍來的千年鐵力木。這種木頭硬得像鐵一樣，入水不腐，是造寶船最好的龍骨料，但此刻，三根龍骨木的中間位置卻齊齊斷裂。，不像是人為鋸斷的，也不像是自然干裂。斷口處滲著一種暗黑色的液體，粘稠如血，散發(fā)出一股說不出的腥味。
更詭異的是，每一根龍骨木的斷裂處，都有一枚清晰的手印，像是有什么東西從木頭內(nèi)部向外按了一掌，把整根龍骨拍斷了。
那手印五指分明，指尖有爪痕，掌心位置隱約能看到一道紋路。
“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鄭和問。
“今早卯時三刻。”蘇泉也了蹲下來，壓低了聲音道，“老劉頭第一個到的，說是一進(jìn)船塢就聞著腥味了。等看見骨頭斷成這副模樣，嚇得腿都軟了。”
“昨晚有人值夜嗎？”
“有。老趙帶著兩個徒弟守在船廠西頭。可他們什么動靜都沒聽見。”蘇泉用竹杖敲了敲斷裂的龍骨，聲音悶悶的，“三保，你見多識廣，你說這像什么？”
鄭和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斷口上凝結(jié)的黑色液體，一股寒意頓時順著手指躥上手臂。
“蘇老，這三根龍骨先不要動，用麻布蓋起來。讓工匠們今天先做別的活計，三號船塢暫時封了。”
蘇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沒多問，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行。”
他活了六十七歲，在江邊跑了一輩子，知道有些事不該問的就別問，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但他還是多看了那三根斷裂的龍骨一眼，眼睛里閃過一絲不安。
就在這時，船廠的鐘樓突然響了起來。
三聲短促的鐘響，緊接著又是三聲。
這是有貴客臨門的信號。
鄭和和蘇泉同時回頭，朝船廠大門的方向望去。
一隊錦衣衛(wèi)魚貫而入，飛魚服、繡春刀，腰牌上的“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為首之人赫然是錦衣衛(wèi)千戶，朱真。
“鄭大人。”朱真拱手行禮道，“姚少師在船廠外求見。”
鄭和微微點(diǎn)頭：“請。”
朱真轉(zhuǎn)身離去，蘇泉在旁邊低聲問了句：“姚少師？就是那個……”
他后半截話又咽回去了，但鄭和知道他的意思。
黑衣**。
那個靖難之役中在幕后一手策劃謀反，扶著當(dāng)今萬歲爺坐上那把椅子的和尚。
一刻鐘后，姚廣孝走進(jìn)了龍江船廠。
他今日換了一身灰布僧袍，手里捏著一串念珠，還是一副不顯山不露水的模樣，但每走一步，身邊的空氣都似乎在輕輕顫晃。
鄭和能感覺到，自從昨晚胎記爆發(fā)了那次金光之后，他的感覺比以前敏銳了許多。
姚廣孝似乎也感覺到了什么，走過鄭和身邊時，忽然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昨晚遇上了？”
鄭和知道瞞不過這雙眼睛，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
“什么模樣？”
“一團(tuán)黑霧，有眼睛，血紅的。蹲在桅桿上。它說，洪武的鎖鏈快要斷了。”
姚廣孝的神色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手中那串念珠頓了一下，他抬頭看了一眼鐘樓的方向。
“換個地方說話。”
兩個人一前一后，邊走便聊走到了船廠的望樓。江風(fēng)從欄桿的間隙里穿進(jìn)來，把姚廣孝的僧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鄭和昨夜站過的位置，望向江面上那些未完工的寶船，沉默了很久。
鄭和轉(zhuǎn)過身，看著姚廣孝的背影。這個老僧從來不跟他說廢話，每句話都像是從棋盤上落下的子，有來路，有去處。他既然開口就問七歲那年的事，就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師父說我胸前有一塊海魂胎記，是**娘娘親點(diǎn)的海上行走者。然后師父給了我一枚銅錢，就走了。”
“就這些？”
“就這些。”
姚廣孝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鄭和的眼睛，兩個人對視了幾息，他忽然笑了。
“二十七年了，貧僧在你七歲時給了你一枚銅錢，然后扔下你一個人。你被擄去燕王府，凈了身，這其間，你可曾怨過貧僧？”
鄭和沒有馬上回答。
這是一個他從未認(rèn)真想過的問題。
怨過嗎？他當(dāng)然怨過。七歲被擄，離開滇南故土，親眷死絕，凈身為奴，那些年里每一個輾轉(zhuǎn)難眠的夜晚他都怨過。但他怨的不是姚廣孝，姚廣孝只是一個給了他一枚銅錢的和尚而已。
他怨的是命，但后來他就不怨了，因為怨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