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錢志遠第二年，他說咱們不要孩子，我就去上了環。十五年沒動過。直到四十二歲去醫院檢查，大夫翻完舊檔案，臉色變了，問了我一句：這種手術，怎么會做在一個沒生過孩子的人身上？我才知道，當年那個說"咱倆過一輩子"的男人，從第一天起就在騙我。
第一章
七月的市醫院婦科走廊擠滿了人。
我攥著掛號單排了將近一個鐘頭，才輪到我進診室。
女大夫三十出頭，短頭發，桌上立著一面小圓鏡，白大褂兜里別著一支紅圓珠筆。
她接過我的病歷翻了兩頁，又去看電腦。
"環放了多少年？"
"十五年。"
她打字的手頓住了。
"十五年？"她把轉椅挪過來面對我，"中間沒去查過？"
我說沒有，沒打算要孩子，也就沒管它。
她沒吭聲，調出一頁掃描單，眉頭慢慢皺到一塊兒。
然后她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走廊里的人聽見。
"大姐，這種手術，怎么會做在一個沒生過孩子的人身上？"
診室角落的空調嗚嗚地轉，隔壁病床上有個孕婦在做監護，儀器發出有節奏的嘟嘟聲。
我張了張嘴，一時沒答上來。
我當然是自愿的。
那年錢志遠剛松口說不要小孩，我主動提的上環。他想了幾秒鐘，說行，我請半天假陪你。
二零零三年四月初六，他騎一輛半舊的嘉陵摩托，帶我去城西婦幼保健站，三樓盡頭那間處置室。
一個中年女大夫讓我躺上去，金屬器械碰得嘩啦響。
我問疼不疼，她說很快的。
那種疼我到現在都記得，像有人拿鉗子在肚子里擰了一圈。
錢志遠在走廊外頭抽煙，見我出來，把煙頭踩了，問一句："完了？"
我點頭。
他發動摩托車，我坐后面，一路沒說話。
風把襯衫灌得鼓起來，我摟著他的腰，心里想，這事就這么定了，往后兩個人好好過日子，誰也別再提生不生的事。
可面前這位大夫沒等我回答，又翻出一張打印單，聲音更低了。
"您當年放的是宮形環，理論有效期十年，超期以后容易嵌進肌層。而且……"
她把屏幕轉過來讓我看。
黑白影像上，一截金屬的影子深深陷在**壁里，輪廓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嵌得很深了，取的時候可能大出血，您要有心理準備。"
她扶了扶眼鏡。
"我建議你盡快住院安排手術。"
我說好。
站起來往外走的時候，她又叫住我。
"大姐，你還沒回答我。十五年前那個手術，到底是不是你自愿做的？"
我回過頭，看著她一臉認真的表情，喉嚨里突然堵了一下。
"怎么了？有什么不對？"
她猶豫了一會兒，把病歷合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這種宮形環，當年主要用在計劃生育集中行動里，對象是已經生過孩子的婦女。您當時沒有生育記錄，按規定，醫院不應該給您做。"
走廊上有人在喊號。
我聽見自己問了一句。
"那我當年是怎么做上的？"
"檔案里寫的是本人申請，計生部門審批。"
她看著我。
"可您那時候才二十七，頭胎都沒生過，這個審批程序……"
她沒說下去。
只是把一張泛黃的復印件遞到我跟前。
我低頭看，那是一份節育手術知情同意書。
患者簽名是我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確實是我寫的。
配偶簽名那一欄，錢志遠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旁邊還有一欄，經辦人意見，蓋了一個模模糊糊的紅章。
章里面八個字。
"河西鎮計劃生育服務站"。
第二章
我拿著那張復印件走出醫院，七月的太陽白晃晃打在馬路上。
河西鎮計生站，那是錢志遠以前上班的地方。
他中專畢業就分過去，坐辦公室，填統計表，偶爾跟著下鄉搞宣傳。
零三年的時候他還在那兒。
我們結婚證是零二年八月領的，他托了民政局一個熟人，手續辦得快。
我問他急什么，他說早點定下來，免得兩邊老人成天催。
那會兒我剛從紡織廠出來不久，在解放路一家鞋店當營業員，一個月掙三百八。錢志遠工資也不高，可兩個人湊一塊兒夠花。
我們在老城區租了一間平房，院子里有棵梧桐，秋天落葉掃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