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寫在前面
有一種痛，不是刀割，是鈍的，是長期的，是你明明知道結局，卻還是一步一步走進去的那種。
最可怕的不是失去，是你在失去的全程都是清醒的。
2 海拔三千米
進山的第一天，衛星電話就沒了信號。
顧澤把手機舉到車窗外，對著蒼白的天空晃了晃，屏幕上那根信號格始終是空的。他把手機收回來，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
越野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車里除了發動機的轟鳴和偶爾石塊打在車底的聲音，沒有別的聲音。
顧澤，三十一歲，曾是**地理雜志駐**區首席攝影師，現在是一個正在執行"無期限個人項目"的人——這是他辭職信里對自己下一步的唯一描述。
坐在他前排的人回過頭來："信號沒了？"
"三個小時前就沒了。"顧澤說。
那人是向導，本地人，姓羅，大家叫他老羅。老羅笑了笑，重新轉回去看路："你們外面來的人，頭兩天都這樣，手機上癮。等住幾天你就好了，這地方，沒信號才是正常的。"
顧澤沒說話了。
他不是手機上癮。他只是習慣了隨時可以聯系到任何人、隨時可以被任何人聯系到的狀態——這種習慣在過去八年里成了他的皮膚，現在被剝掉，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車又顛了一個小時，拐過最后一道彎，一個村子出現在眼前。
不大，二三十戶人家，木質的房屋順著山勢錯落而建，遠處是綿延的原始森林，更遠處是常年積雪的山頂，云層很低，壓在山脊上，像是觸手可及。
顧澤拿起相機，對著車窗外按下快門。
這是他時隔兩年，第一次對著什么東西按下快門。
駐地是村里的一處改建院落，顧澤到的時候，院子里已經有人了。
一個人坐在院子中央的矮凳上，面前放著一個展開的器材箱，正低著頭搗鼓什么。背光，顧澤一開始沒看清臉，只看見一雙手——很長的手，關節分明，正在用極為仔細的動作拼接某種儀器的零件。
老羅介紹："另一個住客，氣象研究員，來這里做長期觀測站的選址。叫江澄，提前兩天到的。"
那個人抬起頭。
顧澤和他對視了大約三秒。
江澄，看起來三十歲上下，五官很深，戴著一副窄框眼鏡，鏡片后面的眼睛是很沉的棕色，安靜而專注，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對世界保持距離的氣質。他掃了顧澤一眼，點了下頭，然后重新低下去，繼續拼那個儀器。
沒有多余的表情，也沒有多余的話。
顧澤把行李放下，繞到他對面，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個儀器："測風速的？"
"壓力傳感器組件，"江澄說，手沒停，"用來測海拔氣壓梯度，順帶采集溫濕度。"
"精度要求很高？"
"是。"
"手拼的？"
"工廠組件有誤差，"江澄頭也不抬，"重新校準過了，手動安裝。"
顧澤看著他那雙手穩定地旋緊一顆細小的螺絲，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一種近乎極致的專注和耐心。
"你是攝影師。"江澄沒有問句的語氣，直接陳述。
"怎么看出來的？"
"器材箱。"江澄終于抬起頭，視線在顧澤身上停了一下，"還有你看我這個儀器的方式，你在找角度，不是在看結構。"
顧澤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觀察力不錯。"
江澄沒有接話，把最后一顆螺絲擰緊，拿起儀器對著光檢查，表情專注得完全忘記了對話的存在。
顧澤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去找老羅安排住處。
走進內院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個人還在那個姿勢，舉著儀器對著天光，整個人和周圍那些舊木頭、石墻、低壓的云，融在同一種安靜里。
顧澤鬼使神差地把相機舉起來，按下了快門。
3 雨季
駐地的條件簡陋，內院有三間客房，顧澤一間，江澄一間，老羅住在外院。
雨季來了，這是山里的規律，連續三天綿延不斷的小雨把所有的出行計劃都打亂了。顧澤無法出去拍攝，江澄的外出選址也受阻，兩個人開始在同一個狹小的院落里漫長地共存。
第一天，他們各自窩在屋里，偶爾在走廊上碰見，互相點頭。
第二天，顧澤發現江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