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嬰------------------------------------------，風雪把一切聲響都吞得干凈。斷壁間橫著幾道塌下來的房梁，焦黑的痕跡從墻根一路爬到檐角，是朱雀作亂那夜留下的舊傷。戰火雖息，聿城的骨頭還沒接上。。。碎金折扇收在袖中，金色的發飾上沾了薄薄一層雪。風把他唐裝的衣擺吹得翻卷，前短后長的衣尾掃過地面碎磚，發出細碎的聲響。。，而是新鮮的、還帶著溫度的血腥氣，被風雪裹著送進鼻腔。程煌的腳步驟然加快，繞過一堵半倒的土墻，在巷尾最深處停住了。。，懷里緊緊裹著一團破舊的襁褓，胸口的傷痕觸目驚心。程煌半蹲下身，兩指探向女人頸側，皮膚已經開始發涼。她的眉眼還留著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懼，是一種拼盡全力之后的安心。。。一個嬰兒躺在里面，皮膚皺巴巴的，眼睛閉著，不哭也不動，安靜得不像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不是"安靜"。。，會哭，會皺鼻子，會被冷風激得渾身發抖。可這個孩子什么反應都沒有，四肢攤開，面色平靜，像一塊捏**形的泥。金瞳微縮，他的手懸在襁褓上方沒有落下，指尖感知到那股靈力波動的來源——就在這孩子身上。。，膝蓋壓進濕透的碎石，一動不動地看了那張小臉很久。風把他額前那綹白色的碎發吹到眼前，又吹開。遠處傳來巡夜人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丑時三刻。。
襁褓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他脫下外面那件紅色披風，將嬰兒重新裹好。孩子在他臂彎里毫無反應，不掙扎，不哭鬧，不因體溫的變化而動彈分毫。
程煌低頭看著她，聲音被風雪壓得很低。
"**把命豁出去了。"
嬰兒沒有回應。
他將那枚一直攥在掌心的環形紅玉吊墜放進襁褓，玉石內封著的金色羽毛隱約透出光澤。吊墜貼上嬰兒胸口的瞬間，一道極細的金光沿著黑繩蔓延開來，像是什么被打開了。
孩子的手指動了一下。
然后是眉頭，鼻翼，嘴唇，整張小臉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東西，從泥塑般的靜止中一點一點活過來。她睜開眼，瞳仁黑亮，望著程煌的方向，目光里什么都沒有，但好歹，終于是活人的眼睛了。
她沒有哭。
程煌站起身。外袍裹著的嬰兒窩在他臂彎里，雪落在紅色的衣料上迅速化成水漬。他回頭看了一眼墻根的女人，抬手凝出一道微弱的金色結界，將尸身罩住。
"回頭來接你。"
他轉身走進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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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大門在凌晨被敲響時，司鐸正蹲在被燒毀的彩繪玻璃前心疼。半面墻都塌了，花園里的玫瑰凍死了三分之二，他的絲質睡衣外面套著一件從廢墟里扒出來的舊斗篷，腦袋上的毛絨球睡帽歪到一邊。
門開了一條縫，灌進來一股刺骨的寒風，緊跟著是程煌的半邊臉。
"你怎么——你外套呢？"
程煌沒答話，側身走了進來。司鐸這才看見他懷里抱著的東西。
"那是什么。"
不是"那是誰"，是"那是什么"。因為那一團紅色衣料包裹的東西實在太小了，且一點聲音都沒有。
"去把符德和阿聿叫來。"
程煌的語氣不容商量。他把懷里的襁褓放在教堂僅存的一張完好的長椅上，低頭檢查孩子的狀況。嬰兒的眼睛又閉上了，呼吸均勻平穩，兩只拳頭攥著布料邊角，指節發白。
至少會抓東西了。
符德到得最快，身上還帶著藥草的味道，背著那個百寶箱，一進門就看見長椅上的襁褓，腳步頓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單邊金框眼鏡，琥珀色的瞳孔縮了一瞬。
"程煌，這孩子身上的靈力——"
"你先看看她身體有沒有別的傷。"
符德想說什么，但看了程煌一眼，把話咽回去了。他蹲下身，從背包里翻出橡膠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解開襁褓檢查。手指觸到嬰兒皮膚時，他的表情變了。
"她身上有封印的痕跡。有人對一個嬰兒下過手。"
教堂殘破的穹頂外面，雪下得更大了。
阿聿是最后一個到的。他從門外走進來時渾身沒有沾到一片雪花，深藍色的長袍上干干凈凈，手腕上魂石手鏈發出幽藍的微光。他走到長椅前，垂眼看了一會兒那個嬰兒。
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的魂魄不完整。"
七個字，把教堂里僅剩的一點暖意都凍住了。
司鐸從角落走過來，斗篷裹緊了些，看看程煌，又看看那個孩子。
"等一下，你們先告訴我，這到底怎么回事？你從哪里抱回來一個嬰兒？她的父母呢？"
"她母親死了。就在城南尾巷。"
程煌的聲音平穩，沒有多余的起伏。他把折扇從袖中取出來，指腹摩挲著扇骨上的金紋，目光落在嬰兒身上。
"這孩子身上有朱雀的靈力殘余。恐怕是容器。"
容器這兩個字落地之后，教堂里安靜了好一陣。風從塌掉的墻面灌進來，吹得燭臺上僅存的幾根蠟燭搖搖欲滅。
"容器？你是說——"
司鐸的聲音拔高了半寸，隨即被符德拉了一下袖子，又壓回去。
"你打算怎么辦？"
符德問得很直接。他的手還搭在嬰兒的襁褓邊上，掌心微微泛紅，是方才給孩子過了一遍藥理診脈后留下的靈力反應。
程煌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折扇收好，插回腰間，彎腰將那個紅色衣料裹著的嬰兒重新抱起來。孩子的腦袋靠在他的肩窩，小小一團，像一只蜷起來的貓。
"養。"
一個字。
"養？"
司鐸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他轉向阿聿和符德，發現阿聿沒什么表情地盯著那個孩子看，而符德已經在翻他背包里的備用藥材了。
"她太小了，這個時節受了寒，得先喂點溫熱的米湯。教堂里還有干凈的水和炊具嗎？"
"廚房倒是沒塌，但——你們認真的？"
沒有人回答他。程煌已經抱著孩子往教堂內側走了，符德緊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把背包里的東西往外掏。阿聿最后動身，經過司鐸面前時停了一瞬。
"她需要一個名字。"
司鐸站在原地，斗篷被風吹得鼓起來，睡帽上的毛絨球晃了兩晃。他看看空蕩蕩的長椅，看看三人離去的方向，跺了跺腳，小跑著追了上去。
"等等我！取名字我要參與！"
教堂后廚的灶臺上架著一口小鍋，水已經燒開了。符德用木勺攪著鍋里的米湯，蒸汽升起來，在冷空氣里散得很快。廚房的窗玻璃只剩半塊，另外半塊用一塊木板釘死了，釘子歪歪扭扭，顯然是司鐸的手藝。
程煌坐在灶臺邊唯一完好的椅子上。懷里的嬰兒被他換了個姿勢，腦袋枕在他小臂的彎折處，兩只攥緊的拳頭松開了一些。那枚紅玉吊墜伏在襁褓的褶皺間，隱約發著暗紅的光。
"米湯涼一涼再喂。太燙了她咽不下去。"
符德將小鍋端離灶臺，找了個瓷碗倒出小半碗。他低頭吹了兩口氣，又用手背試了試碗壁的溫度，皺了下眉，放到一邊繼續晾。
"你們誰喂過嬰兒嗎？"
司鐸蹲在門檻上，斗篷的下擺拖在地磚上沾了灰。他的睡帽已經摘了，金發散在肩上，祖母綠的瞳孔轉來轉去，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沒有人回答。
"也就是說，一個城隍神，一個土地神，一個河神，還有我，四個加起來快三千歲的神仙，沒有一個喂過嬰兒。"
"你要是想幫忙，就去找塊干凈的布來。最好是棉的，軟一些。"
程煌的語氣很平，沒抬頭。他的注意力落在懷中那張小臉上，嬰兒的睫毛彎彎的，又細又短，幾乎看不見，鼻翼翕動的幅度很小，呼吸淺而勻凈。
司鐸嘟囔了一句什么，起身翻箱倒柜去了。
阿聿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臂環抱在胸前，藍色的眼瞳盯著那碗米湯，不知在想什么。他在四人里身量最高，站在低矮的門框下不得不微微低頭，深藍的長發垂落下來，遮了半邊臉。
"溫度差不多了。"
符德端起碗走過來。走到程煌面前時停住，犯了難。碗遞到一半，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看向那個嬰兒。
沒有奶瓶。這年頭聿城街面上的鋪子十間關了八間，更不用說這是凌晨。
"找根筷子，纏上棉布，蘸著喂。"
符德很快拿定了主意。他從百寶箱里翻出一雙竹筷，掰下一根，正要去纏布，司鐸從隔壁房間跑回來了，手里攥著一條白色的亞麻桌布。
"只找到這個，祭臺上的。干凈的，前幾天才洗過。"
"撕一條窄的下來。"
司鐸利落地扯下一長條，遞給符德。符德將棉布緊緊纏在筷尖上，捏了捏，確認不會脫落，蘸進米湯里浸透，提起來控去多余的水分。
"程煌，把她的頭抬高一點。"
程煌調整了手臂的角度，讓嬰兒的上半身稍稍傾斜。符德蹲下來，將裹著米湯的布尖湊到嬰兒唇邊，碰了碰下唇。
嬰兒沒有反應。
符德又碰了一下。米湯順著布尖滲出一滴，沿著嬰兒的嘴角滑下去，洇在紅色的襁褓上。
"不會**。"
符德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抬頭看程煌，鏡片后面的琥珀色眼睛沒有遮掩什么。這個事實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問題。一個正常的新生嬰兒，**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廚房里安靜了幾息。灶臺里的炭火偶爾爆出一聲脆響。
"再試。"
阿聿開口了。他從門框邊走過來，在程煌身側站定。離得近了，他手腕上的魂石手鏈發出淡藍色的微光，照在嬰兒的臉上。
嬰兒的眉頭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米湯，是因為那股藍色的靈力。魂石的光與胸口紅玉吊墜的暗紅交匯在一起，在嬰兒的皮膚表面泛起一層幾不可見的紋路，轉瞬即逝。
符德趁這個間隙將布尖重新送到她唇邊。這一次，嬰兒的嘴唇微微張開了，舌尖碰到了**的棉布。
她沒有**，但她咽了。
喉嚨里發出一個極小的聲響，像是吞咽時氣管被輕輕擠壓。一滴米湯，就一滴，順著她的喉嚨滑了下去。
符德長長吐出一口氣。他沒說話，重新蘸了米湯，繼續喂第二滴。
"她吃了？"
司鐸不知道什么時候湊到了近前，整個人幾乎趴在程煌的椅背上，腦袋從程煌肩頭探過去往下看。金發蹭到了程煌的脖子，被程煌偏頭躲過，用手肘頂了回去。
"離遠點，你頭發扎到她了。"
"我的頭發很柔順的好嗎！"
"柔順也是頭發。"
司鐸不服氣地退后半步，但脖子還是伸著。他盯著嬰兒看了好一會兒，嘴巴抿了抿。
"她真的一點都不哭。"
這句話說出來之后，四個人都沒有接。
符德手上的動作沒停，一滴一滴地喂著米湯。嬰兒每咽一口都要歇很久，但她確實在咽。紅玉吊墜貼在她胸口，隨著每一次吞咽的動作輕輕起伏。
第七滴米湯喂完的時候，嬰兒的嘴不再張開了。符德將筷子放回碗里，用干凈的布角替她擦去嘴角殘留的水漬。
"今夜先喂這些，她的腸胃太弱，不能一次吃多。天亮后我去配些溫補脾胃的藥，兌在米湯里。"
程煌點了下頭。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孩子，米湯喂進去之后，嬰兒的面色比方才好了一點，嘴唇從灰白變成了淡粉。
"名字。"
阿聿還站在原地，直接把話題拐了回來。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嬰兒的臉上，藍色瞳孔里沒有多余的情緒，但視線停留的時間很長。
"不急。"
程煌抬起頭，看了其他三人一圈。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顯得亮，疲態壓在眉骨下面，但嘴角的弧度是松弛的。
"名字是大事。一人寫幾個，明日抓鬮。公平。"
"我可以寫幾個？"司鐸問。
"一人三個，多了不算。"
"三個怎么夠！"
"夠了。你那取名品味，三個已經是寬容。"符德笑瞇瞇地插嘴。
"符德！你——"
司鐸的聲音拔高了一瞬，被程煌抬手制止。
"小聲。"
四個人同時看向懷里的嬰兒。她的眉頭擰了擰，嘴巴微微撇了一下，小小的動作，像是被吵到了。
然后又歸于平靜。
程煌低下頭，將襁褓往上攏了攏，蓋住她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指。他的動作不算熟練，布料裹得松松垮垮，不太對。符德伸手替他把褶皺撫平，將邊角塞好。
"夜里冷，灶臺邊暖和些。你抱著她坐這里，我去看看隔壁那間房還能不能生火。"
符德站起來，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阿聿。方才你靠近時她的反應，明天細說。"
阿聿沒應聲，算是默認。
司鐸已經跑去找紙筆了，一邊走一邊掰著手指頭念叨備選的名字，聲音從走廊盡頭隱約傳來，夾雜著什么"Marie"和"不行這個太洋氣了"的自我否定。
廚房里只剩程煌和懷中的嬰兒。
炭火燒得很穩，灶臺上的小鍋還冒著余溫的熱氣。窗外的風雪聲隔著那半塊木板傳進來，悶沉沉的。程煌靠在椅背上，后腦抵著木頭，仰頭看教堂后廚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縫從橫梁延伸到墻角。
他垂下目光，看著臂彎里那個安安靜靜的小東西。她的拳頭又攥緊了，攥的還是他那件唐裝的布料邊角。力氣不大，但抓得很牢。
"你倒是挑人。衣服都沒了還不撒手。"
嬰兒當然不會回答。程煌也沒指望她回答。他空出一只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她攥緊的拳頭背面。
拳頭沒有松開，反而攥得更緊了些。
走廊那頭傳來司鐸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
"程煌！梔這個字怎么寫來著？上面是草字頭對吧？"
"完全不對。"
嬰兒的呼吸變得綿長，拳頭松了一半，五根手指仍掛在唐裝的布料上，像是攀著什么東西才肯往更深的睡眠里墜。灶臺里最后一截炭燒透了，縮成一小塊灰白色的殼，偶爾從中間裂開，露出里頭尚存的紅。
符德從隔壁回來，腳步放得很輕。他走到程煌身邊，彎下腰看了一眼嬰兒的臉色，兩指搭在她腕間號了幾息脈。
"睡熟了。脈象比方才穩了些，但底子太薄，頭三個月是關口。"
他直起身，從背包里取出一張黃紙和一小截炭筆，就著灶臺的余光寫了幾味藥名。筆尖在黃紙上刮出細碎的聲響。
"山藥、茯苓、白術、炙甘草，都按最輕的量來。隔壁的壁爐能用，我已經攏了火，把她抱過去吧，那邊暖和。"
程煌起身時動作很慢，一只手托著嬰兒的后腦，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背。椅子腿在地磚上蹭出一聲悶響，嬰兒的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了。
隔壁房間原本是教堂的備餐室，只擺了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角落里的壁爐已經燒起來了，火光映在石墻上，把整間屋子烘出暖黃的顏色。符德在長桌上鋪了兩層干凈的桌布，拍了拍，示意程煌把孩子放下。
"就這么放桌上？"
"你打算抱一整夜？"
程煌沒接話。他把嬰兒放到桌面上，紅色的襁褓在白色桌布上鋪展開來，孩子的身體只占了桌面極小的一塊地方。他把襁褓的邊角重新掖好，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從嬰兒的手背上擦過。
嬰兒沒醒。呼吸平勻，胸口的紅玉吊墜隨著起伏的幅度輕輕晃動。
阿聿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到了房間里。他站在壁爐旁邊，火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藍色的長發泛出深紫的光澤。他一直在看那個嬰兒，目光從她的臉移到胸口的吊墜，又從吊墜移回她的臉。
"阿聿，你方才靠近她時，魂石起了反應。你感知到什么了？"
符德在桌邊坐下來，炭筆擱在膝頭，兩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問得平和，但沒有給對方回避的余地。
阿聿沉默了一陣。壁爐里的木柴燒出一聲脆裂。
"她身上有聿河的氣。"
符德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映著壁爐的火。程煌的手停在扇骨的金紋上，沒有動。
"很淡。但不會認錯。"
"聿河的氣息，怎么會出現在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身上？"
阿聿搖了搖頭。這是他少有的、用動作代替沉默來表示"不知道"的時刻。他又看了看嬰兒，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但是大概是由于不確定，所以最終也沒有說。
程煌的扇子在掌心翻轉了一圈。他沒再往下說。三個人安靜地圍在長桌旁，壁爐的火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墻上交疊在一處。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司鐸沖進來的時候手里攥著三張被揉皺的紙條，臉上全是興奮，一進門就被符德豎在唇前的食指攔住了。
"噓。"
司鐸剎住腳，鞋底在地磚上滑了一截。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嬰兒，把嗓門壓到最低。
"我寫好了。三個，絕對都是好名字。"
他將紙條一字排開放在桌角，用手指壓住，探頭去看另外三人的表情。
"你倒是快。"
"當然快。靈感來了擋都擋不住。"
"那明日再看。現在的問題是，今夜誰守著她。"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的教堂，我守第一班。"
司鐸說完就去旁邊拖了把椅子，在長桌邊坐下，斗篷裹緊了些。他看著桌上的嬰兒，歪了歪頭。火光映在他的桃花眼里，綠得很透亮。
"你說她會喜歡我取的名字嗎？"
沒有人回答。程煌已經走到窗邊去查看外面的情形，符德在整理背包里的藥材，阿聿靠回了墻邊。
司鐸也不在意。他把椅子往桌邊拉了拉，兩臂疊在桌沿上，下巴擱上去，和那張小小的臉平齊，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你放心好了，往后有四個人給你當靠山。"
他壓著嗓子說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天際線的方向隱約透出一點灰藍，是黎明將至的顏色。
程煌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來。他在桌邊另一側坐下，取出折扇擱在膝上，閉了閉眼。天譴印記沿額間隱約發熱，不是劇烈的痛，是某種提醒。他用掌根按了按眉心，睜開眼時，正對上司鐸趴在桌沿上偷瞄他的目光。
"你額頭又開始不舒服了？"
"不礙事。天亮之后我得去一趟城南尾巷。"
"我陪你去。"
符德頭也沒抬，手上收拾藥包的動作沒停。
"不用。你留下來看孩子，配藥的事耽擱不得。"
"那阿聿？"
阿聿從墻邊抬起頭，藍色的瞳孔在火光里顏色極淺。
"我去看聿河。"
五個字把所有人的思路拉回了方才那個沒有說完的話題。聿河的氣息，出現在一個新生嬰兒身上。這件事不能擱著不管。
"那就這樣定了。天亮之后各自去辦，司鐸守著她和符德。傍晚回來，抓鬮取名。"
程煌抬手輕輕扣了兩下桌面，算是蓋棺定論。
桌上的嬰兒翻了個身。四個神仙同時轉頭去看，動作齊整得不成樣子。她只是換了個側臥的姿勢，小臉埋進襁褓的褶皺里，拳頭重新攥緊了布料。
呼吸還是那么平穩。
司鐸第一個松了口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瞪著旁邊三個同樣緊繃過的人。
"你們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吧。"
"誰說什么了。"
符德把炭筆別回背包側袋，起身往壁爐里添了一塊柴。火舌舔上新木，發出一陣噼啪聲，屋子里的溫度又升了一截。
天色越來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