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來拍照那日，我見過她。她一直盯著鏡子，不敢說話。蘭因付錢時，多給了一枚珍珠扣。”
“你為什么不救她？”
周聞硯閉了閉眼：“我試過。十年前我也試過救**。”
暗房里靜得只剩水滴聲。
周聞硯從柜底取出一張包得最厚的玻璃底片。油紙打開，里面是一張未完成的合影。四個女人站在長明照相館前，沈明珰居中，右手搭在一個年輕女孩子肩上。女孩子低頭，臉被光斑遮住。照片后方的櫥窗玻璃里，映著一口棺材。
棺材上有五朵白花。
“這是**失蹤前最后洗的一張。”周聞硯說，“她說五個人里有一個還活著，只要找到她，就能翻顧家的舊案。那晚她帶著底片去見《北聲報》的秦主筆，再沒回來。第二天報上說顧家三姨太林鳶畏罪投河，沈明珰攜款私逃。巡捕房結案，照相館**封。我那時只是學徒，護不住她。”
沈照水看著底片上母親的臉。沈明珰沒有看鏡頭，她看著櫥窗里的棺材，眼神不是恐懼，而是憤怒。
十年了。
沈照水第一次不是在別人口中的流言里，而是在一張殘缺底片里看見母親。母親不是拋下她逃了，也不是命薄。她是走進了鏡子后頭，被人修掉了。
“秦主筆還活著？”她問。
“活著。《北聲報》現在更大了。”
“羅敬堂呢？”
“升了探長。”
“顧嵩呢？”
周聞硯沒有回答。
沈照水笑了一下，笑意冷得連自己都陌生：“都活得很好。”
她把顧蘭因的珍珠扣放進放大機夾槽，又裁一片白紙接影。燈亮的一瞬，微縮底片上的影像投到墻上。起初只是模糊的灰塊，沈照水調焦，慢慢地，一行細字浮現。
“三更鏡樓，阿菀知我非病。若我死，莫修我眼。”
字下有一枚指印，深黑，像被血按過。
沈照水抬手碰了碰墻上的字。她終于明白顧蘭因遺像里那一點未修盡的驚懼，不是她手藝不夠，而是死者不肯閉眼。
四、舊柜里的母親
當夜，長明照相館沒有開燈。前堂門**死，樣片墻被黑布蓋住，仿佛那些被修得鮮亮的臉也怕看見接下來要洗出的東西。
沈照水和周聞硯在暗房里分檢舊底片。
十年前的玻璃底片保存得不好，有些邊緣發霉，有些藥膜起泡，像一張張被水泡過的皮。沈照水戴著棉手套，一張一張對光看。她母親的筆記寫得克制，越克制越顯出里面的慘。
柳七娘，二十一歲，碼頭賬房，發現顧家洋貨夾帶**，被污偷賬投井。鏡中白花二，列在賬簿柜。
何素琴，二十六歲，女學教員，替學生寫狀紙，被控私通，逐出學堂后失蹤。鏡中白花三，白絹纏手，活。
蘇小荷，十九歲，報館校對，偷抄撤稿，****。鏡中白花三，鉛字缺“蘭”。
林鳶，顧家三姨太，二十四歲，知內宅暗賬，報稱畏罪投河。鏡中白花五，黑花一，疑有孕。
每一個名字后面，沈明珰都畫了一個小小的鏡框。鏡框里有的空，有的黑，有的裂。沈照水看久了，眼睛發酸。她過去以為母親的世界只有暗房、藥水和那些不肯付尾款的客人。如今才知道，母親在這間狹小暗房里，接住過多少無處可去的求救。
“為什么是鏡子？”她問。
周聞硯正在修補一張殘片：“因為女人拍照時，鏡子最不惹人疑。富貴人家愛在臥房、妝臺、花廳拍，鏡子常入畫。真要把賬本、傷痕、兇手臉放進正面，底片出不了門；放進鏡中反光，只有懂暗號的人會看。”
“那棺材呢？”
“棺材是預告。她們知道自己快死了，或者知道有人要死，卻沒有證據。明珰師傅便教她們布置一個影子。有人用衣箱，有人用長桌，有人用屏風投影，在鏡里做出棺形。不是所有都成功，很多只是一團黑。”
沈照水想起自己這些年修掉過的“臟影”。她手背忽然發麻，仿佛每一道被她刮平的銀鹽斑后，都有一只手曾經伸出來。
“我修掉過多少？”她問。
周聞硯停了一下：“你不知道。”
“你知道？”
“我盡量不讓那些底片到你手里。”
“盡量？”沈照水看他，“所以還是有。”
周聞硯沒有辯解。
暗房紅燈下，他顯得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