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監室------------------------------------------。，頭頂那盞四十瓦的白熾燈亮起來的時候，光線昏黃得像快要熄滅的炭火。燈罩上落滿了灰，光暈散不開，只在監室的正中央投下一小圈黯淡的光斑，四周的角落全沉在陰影里。，被子沒有打開，就那么坐著。他的姿勢看起來很放松，后背微微弓著，雙手搭在膝蓋上，眼皮垂下來，像一頭假寐的狼。但他在聽。。，他一一分辨出來。靠窗那個位置——史海軍的呼吸最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頻率很規律，吸兩秒，呼四秒，帶著一種刻意控制的節奏。這是個極度自律的人，連睡覺都不會放松。他左邊鋪位上是個胖子，呼吸粗重，鼻息里帶著痰音，偶爾翻個身，床板吱呀作響。對面靠門的鋪位上是個年輕人，呼吸急促而淺，翻來覆去，顯然還沒適應監獄的生活。。羅浩判斷出聲音的來源——右前方兩米，一個中等身材的人，呼吸平穩但偶爾會突然停頓半秒，像是在豎起耳朵聽什么。那個人在觀察他。從進監室到現在，至少已經看了他十幾次，每次都假裝不經意地掃一眼，但目光落在他左臂那道刀疤上的時候會多停一瞬。。他把這些信息全部收進腦子里，像往抽屜里塞文件一樣，分門別類，整整齊齊。。，整個監室陷入徹底的黑暗。秦嶺深山里的夜晚黑得像墨汁灌進眼眶，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羅浩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瞳孔慢慢適應之后，他能借著門縫里透進來的走廊燈光，勉強分辨出每張鋪位的大致輪廓。。，面朝他的方向。然后是一個極輕的腳步聲——那個人下了鋪，光腳踩在**石地面上，正朝他走來。，指節咔嗒輕響了一聲，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監室里格外清晰。。，沒有繼續靠近，也沒有說話。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鐘，然后是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新來的，你胳膊上那個疤，是刀砍的還是槍蹭的？”，帶著一口濃重的西南口音。羅浩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判斷這聲詢問背后的意圖——是純粹的好奇？是某種試探？還是有人指使？
“說話啊。”那人不耐煩地壓低聲音催了一句，鼻息噴在羅浩臉的方向，帶著一股劣質香煙的味道。
羅浩慢慢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見，但他的目光像有了實質，那個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身上有股味。”羅浩說。聲音不大，甚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什么味？”
“獄狗的味。”
空氣突然凝固了。
那個人的呼吸在一瞬間變得急促起來，胸腔里像憋著一團火，但又不敢發作。羅浩知道，他說中了。這個人要么是獄警安插的線人，要么是想巴結管教爭取減刑的“積極分子”。這種人身上帶著一種特有的氣息，不是鼻子能聞到的，是一種下意識的、對新人格外關注的異樣感，是總想從別人身上找點東西去換什么的急切。
“***找死——”那人壓著嗓子罵了一句，伸手就要來抓羅浩的衣領。
羅浩沒有躲。
那只手剛碰到他胸口的囚服，他的左手已經像蛇一樣纏了上去，扣住了對方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骨內側的動脈上，另外四指像鐵鉗一樣箍住骨頭。他只用了三分力，但角度極其刁鉆，是地下拳場里專門用來鎖關節的技巧。那人的手腕被擰成了一個別扭的角度，疼得悶哼一聲，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彎下了腰。
“噓。”羅浩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個字。
那人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板。他在黑暗里看不清羅浩的表情，但能感覺到那只手上的力道——精準、克制、游刃有余，像貓按著老鼠，不殺也不放。
三秒鐘后，羅浩松了手。
那人踉蹌著退回去，膝蓋撞上了自己的鋪位，發出一聲悶響。他癱坐在鋪上，捂著被擰疼的手腕，大口大口地喘氣，但沒敢再出聲。
監室里其他幾個人都醒了，但沒有一個人說話。在這種地方，多管閑事是最愚蠢的事情。史海軍的呼吸還是那個節奏，吸兩秒，呼四秒，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變化。
羅浩把手縮回被子里，重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點，起床哨響。
監室里所有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彈起來，疊被子、洗漱、排隊，動作整齊劃一，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走。羅浩跟著隊伍的節奏，不快不慢，既不顯眼也不拖后腿。他注意到昨晚那個年輕人排在隊伍中間，右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紅印，看他的眼神又恨又怕，但更多的是忌憚。
食堂在監區的東側，要穿過兩道鐵門和一個操場。隊伍行進的時候，羅浩走在倒數第三個，前面是那個胖子，后面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他借著走路的時間，把沿途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里：第一道鐵門的鎖是新換的，鑰匙孔沒有磨損，說明近期換過鎖芯；操場邊上的工具房里放著鐵鍬和鋤頭，門沒鎖，只用一根鐵棍別著；食堂門口的墻上貼著一張布告，上面寫著“本周值班：三監室，史海軍”——史海軍在這個監區里是有**的，他能當值班員，意味著管教信任他，也意味著他可以接觸到更多的信息。
隊伍走進食堂，按監室分桌坐下。早飯是饅頭、稀飯和咸菜，饅頭有些硬，稀飯稀得能照見人影。羅浩端起碗的時候，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史海軍。
那老頭坐在最里面那張桌子正中間的位置，面前擺著跟所有人一樣的飯菜，但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著饅頭往嘴里送，咀嚼的時候眼鏡片后面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貴的東西。他的目光從鏡片上方掃過來，看了羅浩一眼，然后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羅浩埋頭吃飯，三口吃完一個饅頭，把碗里的稀飯喝得干干凈凈，用最后一塊咸菜把碗底抹了一遍，塞進嘴里。
旁邊那個胖子看了他一眼，小聲說了一句：“吃相夠野的啊。”
羅浩沒理他。
吃完飯回監室的路上，隊伍在操場放風半個小時。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陰沉沉的，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山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濕冷的潮氣。犯人們在操場上三三兩兩地走動，有的蹲在墻根下抽煙，有的在玩石子，還有幾個人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么。
羅浩一個人走到操場的西北角，背靠著圍墻站著。這個位置視野最好，能看見整個操場，背后又不會有人靠近。他在等。
等了不到五分鐘，有人來了。
不是昨晚那個年輕人，也不是胖子，而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個子不高，精瘦，臉上顴骨很高，一雙小眼睛透著精明。他走到羅浩旁邊，也不看他，面朝操場，像是在看別人打球。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那人聲音不大，嘴唇幾乎不動，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羅浩沒說話。
“我叫馬三，三號監室的老大。”那人繼續說，“昨天晚上的事，阿昆跟我說了。你手挺黑。”
阿昆——就是昨晚被他擰手腕的那個年輕人。
“他**我的底。”羅浩終于開口了，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馬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多了一點東西：“你知道三號監室誰說了算嗎？”
“誰說了算，跟我沒關系。”羅浩說，“我不惹事，但別來惹我。”
馬三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行，有種。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三號監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知道你對面鋪上坐著的是誰嗎？史爺。那是連管教都要給三分面子的人。你在這里最好夾著尾巴做人，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說完，馬三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步伐不緊不慢，像個巡視領地的**。
羅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史爺。管教都要給面子的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擰阿昆手腕的那只手，骨節粗大，指腹上全是老繭，指甲縫里還嵌著從金三角帶回來的洗不掉的泥。這雙手打死過人，也救過人。而現在，這雙手要去做另一件事——握住一條老狐貍的脖子，然后慢慢收緊。
放風結束的哨聲響了。
隊伍重新整隊，往監室方向走去。羅浩走在隊伍中間，前面是胖子，后面是阿昆。阿昆刻意和他保持了一米以上的距離，走路的時候右手下意識地縮在袖子里。
經過操場邊那棵老槐樹的時候，一片枯黃的葉子從樹上飄下來，落在羅浩的肩上。他沒有去拂，就那么帶著那片葉子走進了鐵門。
鐵門在身后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羅浩想，從今天開始，他就是這座監獄里的一顆石子了。不起眼，但硌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