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斷錦
紅燭燒到盡頭，燭淚堆成小山，在繡著并蒂蓮的錦緞上凝固成暗紅色的疤。
林硯坐在新房的拔步床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嫁衣袖口。那是她熬了三個月織就的“百子千孫錦”，金線在殘燭下泛著冷光，像一道道勒進血肉的鎖鏈。
子時三刻，門外終于響起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雜亂、沉重的腳步聲停在門外，然后是陳文軒溫潤依舊的聲音：“開門。”
門開了，風灌進來，吹得滿地紅紙翻滾。陳文軒站在門口，身后是陳家的長輩、族老，還有她的大哥林琛。每個人臉上都結著霜。
“硯娘。”陳文軒的聲音比風還冷，“陪嫁的那匹龍鳳呈祥錦，昨日入庫時還好好的，方才開箱查驗——”
他側身，兩個家仆抬進一匹錦緞。
燭光跳動，照出錦心那道猙獰的裂口——從龍睛到鳳冠，生生將交頸纏綿的圖案撕成兩半。斷裂的絲線蜷曲著，像垂死的觸須。
“貢錦斷裂，是大不祥。”陳文軒的父親陳守仁上前一步，陰影將林硯完全籠罩，“更別說這是要進獻宮中的御用之物。林家這是要置我陳家于何地？”
林琛臉色慘白如紙，聲音發顫：“父親連夜去織造局請罪，已暈倒三回……硯娘，這錦當真是你親手所織？”
“是我。”林硯站起來，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
她走到錦緞前跪下，伸手去摸那道裂口。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的心往下沉——斷口處的經緯線頭整齊得詭異，不是撕裂的毛躁，而是……
像是被極薄的利刃，從經緯交錯處精準割斷的。
“這不是自然斷裂。”她抬頭，燭光在她眼里跳動，“有人用‘分經刀’在織造時埋了暗傷，三日后絲線吃力不均，自會崩裂。”
滿堂死寂。
然后，陳文軒笑了。那是林硯從未見過的笑容，溫柔皮囊裂開，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計。
“分經刀？”他慢慢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紙，展開，“可是《天工織譜》中記載的、林家已失傳百年的秘技？硯娘，你為了證明自己得了真傳，不惜用這等危險古法織貢錦，如今出了事，還要誣陷他人？”
紙上墨跡斑駁，繪著一柄薄如蟬翼的小刀，旁注小楷：分經刀，可斷經緯于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