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還是在那把空椅子上了多停留了一秒。
那個位置，三天前坐著S-067。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樣子他記得很清楚。背挺得很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頭微微揚起，目光平視前方。她的坐姿不是被訓練出來的，而是從骨子里長出來的。她生來就是一個“坐得很直”的人，就像她生來就不會在必要的時候流淚。方遠舟觀察過她七個月，在各種場景下——被夸獎的時候、被批評的時候、被孤立的時候、被幫助的時候——她的眼睛里從來沒有出現過淚水。不是因為她在忍，而是因為她的淚腺和她的情緒反應之間沒有建立起那條回路。她的身體不知道“想哭”是什么意思。
這是S-067最讓方遠舟滿意的地方，也是最后讓他最失望的地方。
因為她在第三百七十二次測試中，看到測試對象流淚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只有零點幾秒，但攝像頭捕捉到了。方遠舟把那段錄像放大了十六倍，逐幀分析，確定那不是光線反射，不是睫毛陰影，不是任何物理因素的干擾。那是她的身體在沒有被指令允許的情況下，擅自做出的一種反應。
她快要哭了。
一個“完美樣本”不會哭。不是因為冷酷，而是因為“哭”在絕大多數情境下都不是最優選擇。它不能解決問題，不能改善處境，不能帶來任何實際收益。一個按照最優選擇邏輯運行的系統，沒有調用“哭”這個模塊的權限。
但S-067差一點就哭了。
方遠舟看著那零點幾秒的眼眶泛紅，心里涌起一種他不太熟悉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失望，不是挫敗。那感覺更像是——他停頓了很久才找到那個詞——心疼。
他在心疼一個他即將“終止”的樣本。
這個認識讓他自己在空無一人的實驗室里站了整整五分鐘，一動不動。
三
方遠舟第一次見到S-067的時候，她不叫S-067。她有一個真正的名字，叫姜稚。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完美樣本”項目到了需要真人測試的階段，方遠舟通過一家跟**有合作的人事機構發布了一則**啟事。啟事的內容寫得非常模糊，只說“招募志愿者參與一項長期心理學研究，要求年齡在22至28歲之間，男女不限，身體健康，無精神疾病史，智商測試得分在130以上”。薪酬標得極高，是市場價的十五倍左右。
報名的人很多，經過四輪篩選，最后剩下十個人。方遠舟親自參與了終面。十個人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有人緊張地抖腿，有人反復翻看自己帶來的簡歷，有人閉著眼睛在做深呼吸。只有一個女孩，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拿著一本翻開的書，看得很專注，好像她不是在等待一場決定命運的面試，而是在等一杯還沒做好的咖啡。
方遠舟從監控里看了她很久。她大約一米六五，身材勻稱，穿一件白色的棉質襯衫和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頭發是自然的黑色，沒有染色，沒有燙卷，就那么直直地垂在肩膀上。她的五官不算驚艷，但組合在一起有一種很協調的舒服感，讓人想要多看兩眼，但又不會覺得在看一個“漂亮的人”——她給人的感覺更像是在看一幅畫得恰到好處的素描，每一筆都不是多余的，每一筆都恰好在該在的位置。
方遠舟翻了翻她的資料。姜稚，二十四歲，某985高校心理學專業碩士畢業，目前在讀博一，研究方向是情緒認知。智商測試得分141，在所有候選人中排第二。簡歷上有一欄是“特長”，她寫的是“觀察人”。
方遠舟當時覺得這個特長寫得太狂妄了。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敢說自己擅長“觀察人”。他在心里給她打了一個“過于自信”的標簽，然后叫了她的名字。
面試只有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你為什么想參加這個研究？”
姜稚的回答是：“因為我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對‘完美’的定義。”
方遠舟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個回答有多聰明，而是因為在此之前，沒有一個候選人問過“你對完美的定義是什么”。所有人都默認他有一個客觀的、普適的、不需要質疑的黃金標準。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