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前，她還在桐花鎮(zhèn)的院子里幫養(yǎng)母曬被子。

兩個月后，她坐在五星級酒店的休息室里，等著被介紹給一群陌生人。

門被敲響了。

“請進(jìn)。”

門推開，進(jìn)來的是傅景行。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比平時看起來成熟很多。

白襯衫，深色領(lǐng)帶，頭發(fā)也打理過，整個人像是從雜志里走出來的。

“緊張嗎？”他問。

夏知意誠實(shí)地點(diǎn)點(diǎn)頭。

傅景行笑了一下，在她旁邊坐下。

“不用緊張，”他說，“你就當(dāng)臺下那些人都是蘿卜白菜。”

夏知意被他逗笑了：“蘿卜白菜？”

“嗯，我小時候被我媽拉著參加宴會，我爸就這么跟我說。”傅景行說，“把他們都當(dāng)成蘿卜白菜，就不緊張了。”

夏知意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笑出聲。

傅景行看著她笑，眼睛也彎起來。

“這樣就對了。”他說，“多笑笑，你笑起來好看。”

夏知意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

傅景行像是沒察覺到她的反應(yīng)，站起來說：“我先出去了，等會兒見。”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記住，蘿卜白菜。”

門關(guān)上了。

夏知意坐在那兒，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下午兩點(diǎn)整，宴會正式開始。

沈父走上臺，拿起話筒。燈光暗下來，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

“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感謝大家今天賞光，來到沈某為小女舉辦的宴會。”

臺下響起一陣掌聲。

“大家都知道，十七年前，沈家出過一件事——我的小女兒知意，因?yàn)橐恍┮馔猓呤Я恕！?br>
沈父的聲音頓了一下。

臺下安靜下來。

“這十七年，我們一直在找她。老天有眼，今年終于讓我們找到了。”

他的聲音有點(diǎn)哽，“今天，我想正式向大家介紹——我的女兒，沈知意。”

追光燈轉(zhuǎn)向休息室的門。

門開了。

夏知意走出來。

香檳色的長裙拖在地上，水晶燈的光灑在她身上，亮晶晶的。

她一步一步走向舞臺，腳下的高跟鞋讓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臺下無數(shù)雙眼睛看著她。

她想起傅景行的話，把那些人都想象成蘿卜白菜。

但走到舞臺上的時候，她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往臺下掃了一眼。

沈知許站在人群邊上，臉色很難看。

不是那種普通的“不高興”，是那種咬著牙、繃著臉的難看。

她旁邊站著一個女生——周欣然，正小聲和她說著什么，但她聽不進(jìn)去。

另一邊，傅景行站在人群里，正看著她。

他笑了一下，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夏知意收回目光，站到沈父身邊。

沈父攬著她的肩膀，對著臺下說：“這就是我的女兒，沈知意。以后還請大家多多關(guān)照。”

掌聲響起。

夏知意微微鞠躬，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但她知道，臺下有一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宴會繼續(xù)進(jìn)行。

沈父帶著她四處敬酒，介紹這個介紹那個。

夏知意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其實(shí)都是果汁，但還是要裝作喝酒的樣子。

走到傅家那邊的時候，傅景行的媽媽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知意都長這么大了。”傅母眼眶有點(diǎn)紅，“當(dāng)年我還抱過你呢，小小一個，現(xiàn)在都成大姑娘了。”

夏知意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笑笑。

傅景行站在旁邊，替她解圍：“媽，你別嚇著人家。”

傅母瞪了他一眼：“我哪有嚇著人家？我這是高興。”

幾個人都笑了。

夏知意偷偷看了傅景行一眼，他正看著她，眼睛里帶著笑。

轉(zhuǎn)到周家那邊的時候，周欣然湊過來，小聲說：“你今天挺好看的。”

夏知意愣了一下，說：“謝謝。”

周欣然看了她一眼，還想說什么，但被旁邊的人叫走了。

季時宜跟在周欣然后面，朝夏知意揮了揮手，笑得很甜。

一圈轉(zhuǎn)下來，夏知意臉都笑酸了。

她找了個角落，想歇一會兒。

剛坐下，就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

“……沈家這個二小姐，長得還行，就是有點(diǎn)土。”

“聽說是在小地方長大的，養(yǎng)父母是小學(xué)老師，能有什么見識。”

“那也命好，被找回來了，以后就是沈家二小姐了。”

“命好什么，你看沈知許那個臉色，以后有她受的。”

夏知意坐在那兒，把那幾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沒動，也沒出聲。

那幾個人說完就走了，根本沒發(fā)現(xiàn)角落里坐著人。

夏知意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杯子，果汁已經(jīng)喝完了，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

她忽然想回桐花鎮(zhèn)。

回那個小院子，聽知了叫，幫養(yǎng)母曬被子。

但回不去了。

“在這兒躲清閑呢？”

夏知意抬起頭。

傅景行站在她面前，手里端著一杯酒。

“累了？”他在她旁邊坐下。

夏知意點(diǎn)點(diǎn)頭。

傅景行看著她，忽然說：“剛才那幾個人說的話，別往心里去。”

夏知意愣了一下：“你聽見了？”

“路過的時候聽見一點(diǎn)。”傅景行說，“這種場合，總會有這種人。你不用理他們。”

夏知意沒說話。

傅景行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姐那邊……”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辭。

“我知道。”夏知意說。

傅景行看著她，眼睛里有一種很復(fù)雜的情緒。

“她只是一時接受不了，”他說，“給她點(diǎn)時間。”

夏知意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我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沈知許不喜歡她，知道那些人背后怎么議論她，知道這個“沈家二小姐”的身份不是那么好當(dāng)?shù)摹?br>
但她能怎么辦？

她已經(jīng)被找回來了，已經(jīng)站在這兒了。

只能走下去。

另一邊，沈知許站在角落里，臉黑得能滴出水來。

周欣然陪著她，季時宜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你看我爸那個樣子，”沈知許咬著牙，“好像她是什么寶貝似的。介紹她的時候，他眼睛都紅了。我當(dāng)年考上深大，他有這么激動嗎？”

周欣然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