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遇刁難------------------------------------------，是從冷開始的。，被褥薄得像一層紙，寒氣從地板縫里鉆上來，滲進骨頭。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在晨光里散開。。她對自己說。，昨夜的磕傷結了暗紅色的痂。沈知弈用帕子蘸了涼水給她輕輕擦拭，青禾疼得嘶了一聲，馬上又擠出笑來：“小姐，真不疼。別動。”沈知弈按住她，“今兒你歇著，我去領炭火。”。，四十來歲，一張臉圓滾滾的，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他聽沈知弈報完宮名，笑容不收，語氣卻涼了半截。“霜華軒？那是——”他拖長了調子，翻了翻手里的冊子，“娘娘恕罪，這深秋的炭火是有份例的。各宮主子都是按位份、按恩寵來。霜華軒那邊……奴才記得，這個月已經領過了。領過了？”沈知羿看著他，“什么時候領的？昨兒。”劉太監笑瞇瞇的，“貴妃娘娘宮里的嬤嬤替您領的，說是霜華軒用不著，先緊著別處。奴才以為是您的意思。”。。替她領了炭火。說她用不著。，轉身走了。劉太監在身后喊了聲“娘娘慢走”，語氣里帶著一絲看熱鬧的快意。，青禾還坐在床上，見她空手回來，什么都沒問，只是默默把自己的夾襖披在沈知羿身上。“小姐，我不冷。”
沈知羿把夾襖還給她。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后誰也舍不得穿，把那件夾襖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兩人中間，像一件供品。
入夜之后，霜華軒更冷了。
風從破損的窗紙里灌進來，燭火被吹得東搖西晃。沈知弈和青禾擠在一張床上，蓋著那床薄被，冷得牙齒都在打顫。
“小姐，”青禾在黑暗中小聲說，“咱在沈家的時候，冬天也沒這么冷過。”
沈知弈嗯了一聲。
“我爹說，冷不怕，”她頓了頓，“心涼才怕。”
青禾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伸手過來，抓住了沈知羿的手。那只手比她的手更涼。
“小姐，咱就不該來這鬼地方。”
沈知羿握緊她的手，沒有回答。
后半夜，青禾又去井邊打水。
沈知弈說不許去，青禾說不打水明早連洗臉的水都沒有。她提著木桶出了門，沈知弈在屋里等了半盞茶的工夫，心頭莫名一跳，起身跟了出去。
她跑到井邊時，看到木桶歪在井沿上，繩子斷了半截，青禾整個人已經不見了。
井下傳來微弱的水聲和喘息。
“青禾！”
沈知弈撲到井口，月光照進井底，青禾半截身子泡在水里，死死抓著井壁的縫隙，指甲都劈了。她不知道在上面抓了多久，終于抓住了青禾的手腕，一點一點把人拽上來。
青禾渾身濕透，臉色慘白，額頭又磕破了一塊，血和水混在一起淌了滿臉。沈知弈把她拖到井邊，將自己的外衫脫下來裹住她，抱緊了她冰涼發抖的身體。她低頭看井沿。
那塊撬過的石頭還在原處，但旁邊多了新的撬痕。不是意外。是有人在上次沒摔死青禾之后，又把石頭松了一次。沈知弈沒說話，只是把青禾摟得更緊了。
當天夜里，她沒有睡。她坐在井邊，守著那口枯井，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站起來。
她走到井沿邊蹲下身，仔細看那些撬痕的方向，又站起來環顧四周。院墻、角門、通往西側的小徑。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霜華軒的地形照得清清楚楚。從枯井的位置看出去，進出只有一條路——西側角門。能從那里進出而不被巡夜的禁軍察覺，只可能是有鑰匙的人。
而西側角門的鑰匙，在內務府的登記冊上寫得很清楚——由貴妃宮里的管事嬤嬤掌管。
沈知羿慢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青禾從屋里出來，提心吊膽地看著她：“小姐？你怎么坐在這兒……”
“青禾。”沈知羿轉過身，對她笑了一下，“走，我們去謝貴妃娘**恩典。”
青禾愣住了。“謝什么？”
沈知羿把那只摔裂了角的木桶拎起來，擱在井沿上，聲音穩得像一面鏡子。“從枯井到西側角門，只有一條路能走人。那條路的鑰匙在貴妃的嬤嬤手里。昨夜管事嬤嬤不當值，但西側角門的鎖眼上有新刮的痕跡。”
她抬頭看著青禾。
“有人夜里來過。來的時候沒走正門，走的是角門。青禾，你去打水的時辰，整個宮里只有你知道。把井沿石撬松的人，也知道。”
青禾的臉白了。
“那……那我們現在去貴妃宮里，不是羊入虎口嗎？”
沈知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纖細的，秀氣的，指甲干干凈凈。這雙手畫過她爹傳下來的河道圖紙，算過黃河的流速和泥沙淤積量。如今要用來在這宮城里討公道，她不知道夠不夠鋒利。但她知道，如果不趁天亮之后的光天化日去，等下一個夜晚來臨，枯井邊可能真的會多一具**。不是她的。就是青禾的。
“走。”
她邁出了霜華軒的門檻。
霜華軒外，天已經亮了。宮道上漸漸有了人聲，早起當值的太監宮女們低著頭匆匆走過，偶爾有人瞥她一眼，目光里帶著或多或少的幸災樂禍。
沈知羿穿過那條長長的宮道。青禾跟在她身后，腿還在抖，但步子跟得很緊。
走到貴妃宮門口時，守門的嬤嬤看見她，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想到這個被丟在霜華軒的冷宮婕妤會主動送上門來。沈知弈沒有等人通報。她站在貴妃宮門外的最后一級臺階上，沒有上去，也沒有跪下，只是把那只摔裂的井沿石碎片從袖中取出，放在臺階上。
碎片上的鑿痕清晰可見。
守門的嬤嬤臉色變了。
“沈婕妤，您這是什么意思？”
沈知弈沒有理她。她對著那扇緊閉的宮門，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宮禮，然后直起身，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門內的人聽見。
“臣妾沈氏，來謝貴妃娘**恩典。娘娘宮里的嬤嬤昨夜辛勞，路過霜華軒時還不忘替臣妾檢修井沿。臣妾感激不盡。”
宮門內一片寂靜。
守門的嬤嬤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沈知羿行完禮，轉身往回走。青禾跟在后面，一口氣走出去老遠才敢開口。
“小姐，你剛才那話——貴妃不會放過咱們的。”
沈知羿腳步不停。
“她本來也沒打算放過咱們。”她頓了頓，“從今往后，她動手之前，會多想一想。她知道我看見井沿了，知道我會算方向，知道我敢找上門。下一次她再動手，就不會是撬塊石頭這么簡單。但至少，今天晚上不用再守井了。”
青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小姐，你剛才的樣子，有點像老爺。”
沈知羿停下來。宮道兩邊的紅墻高得看不到頭。父親當年走過這些路嗎？他跪過這些金磚嗎？他被帶進大理寺獄的那個早晨，有沒有人給過他一個說話的機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天起，這座宮城里，又多了一個姓沈的人。從前父親跟這座宮城講道理，輸了。如今她來跟這里的人講另一條道理——你碰了我的人，我沒有證據，不能去告你。但我會讓你知道，我知道了。然后看誰先沉不住氣。
她攥緊袖口，邁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