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頸的皮膚——蒼白的，近乎透明，能看到脊柱骨節的輪廓。
最奇怪的是她身上沒有任何管路。沒有輸液管，沒有引流管，沒有留置針，沒有心電監護的電極片。任何一個感染科的住院病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管路。這個女人什么都沒有。
“你好，我叫林晚棠，是今晚的值班護士。”林晚棠繞到女人面前，“你的名字是什么？病歷上沒有登記你的個人信息，我需要補充一下。”
女人緩緩抬起頭。
她大概三十多歲，五官清秀，但眼眶深陷，面頰凹陷，消瘦得厲害。嘴角有一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干涸的血痕，但那顏色太淡了，也可能是吃過什么東西反流上來的殘跡。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很淡的味道——甜味。極淡極淡的甜，像什么東西正在緩慢發酵。
女人看著她，眼神不是空洞的，而是非常非常安靜。
“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林晚棠又問了一遍。
女人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她的嘴唇很干，干到起了皮，嘴角那點暗紅色的血痕微微裂開，又滲出一點新鮮的紅色。
林晚棠下意識地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棉簽，想幫她擦一下。就在這個動作的瞬間，女人說話了。
“不要查206。”
她的聲音非常輕，輕得像紙片被風吹過地面。但林晚棠聽清了每一個字。
“你叫——”
話還沒說完，女人忽然垂下了頭，像一株被掐斷的植物。
林晚棠的手指僵在棉簽上。她沒有繼續追問，因為她注意到一件事——女人說那四個字的時候，嘴唇幾乎沒有動。更像是那個聲音直接灌進了她的耳朵，或者出現在了她的腦子里。她放下耳溫槍，退出206病房。
關上門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一種她說不清的生理反應——像身體的某個部分比大腦更早地感知到了某種不對。
回到護士站，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電話。
打給護士長老吳。
電話響了八聲，自動掛斷。她又打了一遍，響到第五聲的時候，被轉入了語音信箱：“**，我是***，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老吳的****是一段默認的音樂，沒有任何個性化設置。她在急診科的時候也打過老吳的電話，他從來都是三聲之內接的。
然后她打給周瑩。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
傍晚五點十二分，周瑩下班不到半小時，手機就關了。
她放下電話，重新翻開那個藍色塑料文件夾。七張病歷一字排開。前六張的轉科記錄、化驗單、影像報告如常完整，唯獨第七張病歷的附件頁是一排鋸齒狀的紙邊——被人撕掉了。她又翻回來重新看第七張病歷上那行字——“請**護士特別注意”。
特別注意什么？
注意病人沒有開口說話？
還是注意這個病人本身？
病歷上的字跡是手寫的，墨跡很新，比前面六張所有的記錄都新鮮。前面六張的墨跡已經發暗，紙張略泛黃，是幾周內積累的手寫記錄。第七張病歷的墨跡是純黑的，亮黑色的，紙面干凈得離譜——像是在最近幾個小時內剛剛被寫好放進去的。
她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一條短信，發件人是一個陌生號碼，沒有存進通訊錄。
短信只有一行字：“林護士，今晚感染科沒有醫生值班。如有緊急情況，打總值班電話87654321。”
她回撥那個號碼。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就在這時候，護士站墻上的紅色內線電話響了。
那種老式的脈沖電話，鈴聲格外尖銳，劃破了整條走廊的寂靜。林晚棠走過去，拿起聽筒。
“護士站，請講。”
電話那頭先是一片寂靜，然后傳來一陣很輕很輕的電流聲——那種聲音像夏天草叢里的蟲鳴，細密的、連綿的。
最后是一個呼吸聲。
很慢、很長的一口呼吸，像有人貼著話筒，用極慢的速度在呼氣。
“……二樓**，誰值的？”
是個女神。聲音發干，像很久沒喝過水。
“我是林晚棠，今晚剛**。您是哪位？”
沉默。
電流聲又出現了，比剛才更響，蓋住了一半的話語。
“你查房了嗎？”
“查了。”
“查到幾號房？”
林晚棠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
“205，正在處理205的病人。206——”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忽然停了。不是中斷，是真正的停止——像那個人在她說出“206”兩個字的瞬間屏住了呼吸。
然后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隔著很厚的玻璃在說話，悶悶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焦灼：
“感染科的員工通道在負一層。”
“負一層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