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縫里嵌著灰，是昨夜偷偷摳的，從靈堂香爐底刮下來的。灰里有炭末，有紙屑，還有一點紅——是謝云闌龍袍內襯上那行血字，被她用針挑下來，混在灰里，藏進指甲。
每夜毒發，骨頭縫里像有蟲子啃。她咬住舌根，不叫。牙縫里滲出血，混著毒，順著喉嚨往下淌。她數著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數到三百，毒就退了。
她沒動。棺材里黑，黑得像那夜她掀開他龍袍前的殿內。
那時他坐在龍椅上，茶盞沿上那道水痕還沒干。她跪著，鞋尖沾的泥，沒擦。她記得那泥，是進宮門時踩的，御道邊有賣糖人的，泥里混著紅糖渣。
她現在還穿著那雙鞋。鞋底的泥，已經干成硬塊，卡在棺材縫里。
暗衛是三更來的。
沒敲門，沒說話，從棺材底下的暗格里塞進一張紙。紙是薄的，像冥錢，上面字是墨寫的，字跡抖，像是手抖著寫的：
“忠勇營三萬，已換將。舊部七人，今夜入城。兵符在喜帕里。”
她沒回。紙在掌心，她用指甲劃了三道，劃成三橫。是信號。舊部認得。
毒又來了。
她閉上眼。喉嚨里針顫，像有人在里頭撥弦。她張口，舌尖抵住針尾，輕輕一頂。
血從牙縫里滲出來，滴在棺底。
一滴，兩滴，三滴。
滴在她昨夜刻下的字上。
那些字，是她用針尖在皮肉上刻的。左肩，右肋，小腹。每夜毒發時，她就用針再刻一遍。字是謝云闌和北狄的密信，一字不差。她記得，記得清清楚楚。
先帝親印，玉蟬缺翅，三成歲貢，夜半灌藥。
她記得他那天說：“你手笨。”她沒回，只把線頭咬斷了。
現在她咬的是自己的舌。
毒退了。
她睜開眼，棺蓋沒封死。縫隙里漏進一縷月光，照在她左腕上。腕上還纏著那條紅綢——大婚那夜，他親手系的。她說好看，他沒答。只說：“別弄臟了。”
她沒動。月光移到她頸側，照見一道舊疤。疤是去年冬日留的，他拔劍傷的，說她“不知分寸”。
那時她沒哭。
現在她也沒哭。
她從袖中摸出半截斷針，針尖沾著血。她把針尖抵在棺材內壁，輕輕一劃。
一道細痕。
她寫了一個字：北。
又劃一道：狄。
再一道：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