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完蛋了……”

夜色已深，明蕙卻無半分睡意。

她蜷縮在宮女廡房里狹窄的榻上，抱著薄薄的小被子，正無聲抽泣著為自己寫一封遺書。

就在幾日前，御前又有人惹了陛下不快，遂空了缺出來，她就相當不幸地，被選中了。

或者說，她是被推上去的。

誰都知道如今這位陛下難伺候，御前宮人動輒得咎，宮規嚴懲下來，不死也成了殘廢。是以這從前人人趨之若鶩的御前，如今成了令人避之不及的閻羅地。

可御前又豈能真的無人伺候？

偏偏，明蕙是個眾所周知的濫好人。

又偏偏，明蕙這天正好在場。

若她不在場，前來遴選的那位大太監興許還會有些遲疑，她可能因此躲過一回。

然而她在。

身旁的宮女努力推著她往前，那位御前大太監領著一干內侍，端著笑問她是否愿意，周圍所有人都以一種期盼又懇求的目光望向她。

盡管明蕙已經害怕崩潰得心臟幾乎停跳，盡管心里的小人在聲嘶力竭地嚷著“我不愿！”，但那些目光與面前大太監的眼神，皆讓她覺得，她若拒絕，便成了罪人。

她不想被人討厭，不想得罪人。

想象那些冷臉和**的眼神，明蕙就更害怕了，這害怕在那一瞬間竟如此強烈，壓著她，彎折了僵硬的脖頸。

她點頭了。

那之后的幾天，所有人都與她笑臉相迎，與她說感激的話，更有人塞些小禮物與她。明蕙受寵若驚，恍惚間也想，自己可能做了個正確的決定。

直到時間推移到現在。

這樁可能要了她小命的御前差事，只待天一亮，就會交到她的手上。

明蕙淚水漣漣，又擔心吵到同屋的宮女，只得用力咬著嘴唇，身子顫得厲害，寫下的字也在模糊的視線與昏暗光線下難以辨認。

她心中一片慘淡絕望。

嗚嗚…怎么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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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時，御書房。

徹夜未眠的明蕙頂著紅腫未消的眼睛，垂臉跟在許祿全身后，小心翼翼入內。

許祿全貼身侍奉帝王多年，素被敬稱為“中貴人”，此時不忘再多囑咐一二：

“御前伺候的規矩，姑娘應當都已知曉了。姑娘是伺候筆墨的，但若陛下有其他吩咐，也要仔細照辦。”

他說著回眸瞥了一眼，視線在明蕙泛紅的眼皮上頓了頓，神情稍顯微妙：

“姑娘也不必太過憂懼，其實…只要姑娘安心當差，陛下不會責罰姑**。”

此時的明蕙滿心滿腦皆盤旋著“完了完了我要死了”的念頭，根本不敢逾矩抬頭，自然沒看見許祿全微妙的神色，更不曾將他的話當真。

她只覺得這不過是這位御前大總管安慰人的場面話，于是努力牽起唇角，擠出僵硬的弧度，聲音輕如蚊吶：“多…多謝許中貴。”

許祿全打眼一瞧就知這小宮女根本沒聽進去，而見著明蕙這驚弓之鳥般可憐兮兮的樣，又一想里頭那位主兒，他心中滋味便更復雜難言。

“……成了，姑娘進去吧。”

他停在最里頭的一道簾外，一手扶簾，示意明蕙入內。

魂不守舍的明蕙根本來不及思索為何自己第一日當值，就能單獨進去侍奉，便已經邁出步子，暈乎乎地進了里頭。

垂簾在身后放下，徹底將外界隔絕。

舍內點著寧神的沉香，令明蕙混沌的頭腦清明了幾分。盡管內心仍惶惶，但畢竟在宮中待了數年，有些反應已成本能。

她幾乎立刻屈膝福身道：“婢子明蕙，參見陛下。”

尾音帶著些顫，然聽起來總歸平穩。

蕭昱坐在寬大的書案后，一手支頤，長眸微垂著，看向不遠處的小宮女。

御前宮女的杏色春衫將她的臉襯得更為清麗，又因泛紅的眼眶與淺淡倦意，添了幾分弱質**。

可惜仍帶著那般怯怯神色，將本該嬌妍明麗的顏色，壓得黯淡不少。

蕭昱指節微屈，指尖在案上漫不經心地輕叩。

嘖。

他淡聲：“過來罷。”

明蕙應是，腦袋垂得更低，幾乎盯著自己的足尖，將人挪到了那張書案旁。

她抬手，另一手挽袖，正要去取墨條，一只修潔玉白的手卻忽扣住了她的腕子。

不等明蕙反應過來，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便將她往旁一拽。

明蕙猝不及防，被扯得一栽歪，直接倒進了蕭昱懷中。

蕭昱身量高大，哪怕是坐著也不容忽視。明蕙這一倒，就好像徹底被他包圍了起來，清雅的沉香如網般籠罩而來。

她下意識抬手想扶住什么穩一穩身子，掌心便按在了什么溫暖堅實的東西上。

她指尖一僵，視線不由自主瞥去，望見自己的手掌下，是一道昂首張揚的繡金龍紋。

明蕙本就不怎么清明的頭腦更如一團漿糊，她呆愣地一點一點抬眼，目光從自己扶著的肩膀上移，看向近在咫尺的面龐。

那傳聞中乖戾無常的君王，卻生了副極好的皮囊，鳳眼高鼻，唇如涂朱，勾了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托得那雙眼也仿佛流轉過瀲滟流光。

而此時，他微微低頭，那雙深邃的漆色眼眸，更近地撞了過來。

明蕙呼吸微窒，眼睫顫抖數息，適才游離的神魂，在某一剎那帶著莫大的恐慌，如滔天潮水般歸來。

“陛、陛下恕罪…！”

她趕緊垂眼，聲音抖得厲害，努力想從趴在他懷中的姿勢站起，奈何另一只手還被拉著，扶著他肩頭的手更不敢用力。

明蕙頓時無措得憋紅了臉，眼尾更又*紅了一重，眸中隱隱浮起水光。

完了完了！

越是慌神，她便越覺腿軟，非但沒能起身，反而又往蕭昱懷中倒了倒。她怕得近乎窒息，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微微發起抖來。

她…她不會是死得最快的御前宮女吧……

慌亂中，明蕙仿佛見眼前帝王伸手過來。她下意識閉緊眼，鵪鶉般縮了縮脖子，卻不敢真的躲開。

但那只手，只是輕輕托住了她的臉。

那股力道并不蠻橫，相反，還有些輕柔地，將她的臉抬了起來。

“睜眼，看著朕。”

明蕙閉緊的睫羽一陣震顫，小心翼翼地，張開了一點。

她不知幾時已死死咬住了唇，眸中水盈盈地，惶然看向眼前人。

蕭昱睨著她這副樣子，心底燒起熟悉的無名火之余，更翻涌起一陣惡劣興味。

嘖。

他長眉微沉，眼眸也輕輕瞇了瞇。

而這細微的神色變化，落在明蕙眼里，便是帝王對自己有所不滿。

她越發恐慌，腦海里如開染坊般，炸開無數紛亂蕪雜荒誕不經的念頭。

那些出事的人，好像沒一個還活著……

聽…聽說陛下其實修了種需飲人血的功法……

明蕙快憋不住眼淚了。

她、她不會要被陛下拿去練功了吧？

“修邪功飲人血”的蕭昱，便在此時又低頭靠近了些。

他定定注視著小宮女盈滿驚懼的水眸，眼底浮起一點笑意，偏薄唇輕掀，淡然吐出幾字：

“來，打朕一巴掌。”

“嗚……”

明蕙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是被嚇得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