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賜死
毒酒端上來的時候，我還在繡那雙虎頭鞋。
針腳歪歪扭扭的。我在冷宮里待了三年，眼睛早就不行了。以前在將軍府的時候，我繡的鴛鴦能引來真鴛鴦——我爹說的。我爹說話一向夸張，但他夸我的時候從來不夸張。
"沈小姐。"太監(jiān)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尖細(xì)的，像指甲劃過琉璃瓦，"陛下賜酒。"
賜酒。
在冷宮里，"賜酒"只有一個意思。
我把虎頭鞋放下。小小的鞋面上一只虎頭還沒繡完，缺了半邊臉。缺了半邊臉的虎頭看起來不像虎，像貓。傻乎乎的。
"知道了。"我說。
太監(jiān)推門進(jìn)來。身后跟著兩個侍衛(wèi)，腰間佩刀，刀柄上的紅纓在風(fēng)里晃。太監(jiān)手里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只白玉杯。杯子里的液體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光。好看。毒酒都好看。
"陛下說——"太監(jiān)頓了頓，像是在背詞，"沈氏入宮三年，無所出，德行有虧，賜——"
"行了。"我打斷他，"不用念了。"
我站起來。腿有點(diǎn)麻。冷宮的地磚又硬又潮，坐久了膝蓋疼。我走到太監(jiān)面前，拿起那只白玉杯。
杯子很涼。涼的像他的手。
蕭衍的手。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握著我的手，手心是熱的。他說："阿鳶，朕會對你好的。"
他叫我阿鳶。因?yàn)槲业o我取的小名叫阿鳶。紙鳶的鳶。我爹說，希望我像紙鳶一樣飛得高高的，自由自在的。
后來我才知道，紙鳶飛得再高，線也在別人手里。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我在冷宮里自己琢磨出來的。冷宮待久了，人會想很多有的沒的。有時候想我爹，有時候想我娘，有時候想——紙鳶。紙鳶這東西，看著自由，其實(shí)線一拽就回來了。跟嫁人一樣。看著風(fēng)光，其實(shí)命在別人手里。
我把杯子舉到嘴邊。
"沈小姐——"太監(jiān)忽然壓低聲音，"您還有什么話——要留給陛下嗎？"
我想了想。
"有。"
"您說。"
"告訴他——"我看著杯子里的琥珀色液體，"那雙虎頭鞋，在枕頭底下。讓他——算了。扔了吧。"
太監(jiān)愣了一下。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把酒喝了。
入口是甜的。桂花釀。蕭衍知道我喜歡桂花。入宮第一年秋天，他在御花園里給我種了一排桂花樹?；ㄩ_的時候，整個未央宮都是香的。
后來我才知道，那排桂花樹——是給他死去的白月光種的。那個叫蘇婉清的女人。她喜歡桂花。她死了以后，蕭衍在御花園里種滿了桂花樹。
我只是——恰好也喜歡桂花而已。
你說氣不氣？氣。但說不上來為什么氣。可能因?yàn)椤B我喜歡的東西都要跟別人共享。連桂花都不是我的。是***蘇婉清的。我連一棵樹都爭不過一個死人。
毒發(fā)作得很快。
先是肚子。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攪。然后是胸口。喘不上氣。然后是全身。每一根骨頭都在疼。疼得我站不住，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不疼。跟肚子里的疼比起來，膝蓋的疼不算什么。
我倒在地上。臉貼著地磚。涼的。跟他的手一樣涼。
視線開始模糊。天花板上的梁柱變成了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黑影。黑影里，我好像看見了我爹。我爹穿著鎧甲，站在城墻上，回頭看我。他說："阿鳶，別怕。爹在。"
爹。
你不在。
你三年前就死了。死在北境的戰(zhàn)場上。蕭衍說你是戰(zhàn)死的。但我知道——你是被他害死的。功高震主。這四個字，夠殺你一百次。
但不止這四個字。
蕭衍怕你。怕沈家。怕二十萬大軍。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我爹活著的時候跟我娘說的。那天晚上我偷聽到的。我爹說："陛下看我的眼神——不對。像看一把刀。懸在頭頂?shù)牡丁?
我那時候不懂。后來懂了。太晚了。
他坐在龍椅上，每天晚上想的不是江山社稷——是沈家什么時候反。他不敢賭。他從小在宮里長大，見過太多人死在"信任"兩個字上。他母妃就是信了他父皇——然后被賜了三尺白綾。這事是宮里的老太監(jiān)告訴我的。在冷宮里。老太監(jiān)姓劉，伺候過三朝皇帝。他說蕭衍六歲那年親眼看見母妃被勒死。從那以后——這孩子就不會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