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課（上）------------------------------------------，哨聲響了。，而是尖銳的爆音，從走廊盡頭一路炸過來，穿透墻壁，穿透被褥，穿透楊渡正在做的那個模糊的夢。。，抓起制服往身上套。黑色長褲，黑色T恤，黑色外套，拉鏈從下往上拉到領(lǐng)口。下鋪的劉壯還在蠕動，像一坨被拍在案板上的面團。楊渡彎腰拍了一下床板。“走。”，他沖出了宿舍門。。腳步聲在封閉空間里來回反射，匯聚成沉悶的轟鳴，像遠方的雷聲。楊渡跟著人流穿過走廊，下了一層樓梯，推開一扇沉重的鐵門——，和一片被霧靄籠罩的訓(xùn)練場。，大約有兩個籃球場那么大，四周用鐵絲網(wǎng)圍起來，鐵絲網(wǎng)的頂端纏繞著一圈圈帶刺的鐵絲。空地上畫著白色的標(biāo)線，但標(biāo)線被磨損得很厲害，斷斷續(xù)續(xù)的，像一條即將干涸的河流。，葉霜站在那里。，頭發(fā)扎了一個低馬尾，雙手插在褲兜里，腳邊蹲著一只大狼犬。那只大狼犬體型大得不像話，肩高幾乎到了葉霜的膝蓋，全身覆蓋著灰黑色的短毛，一雙紅色的眼睛在霧氣中像兩盞即將熄滅的信號燈。，然后抬起頭，目光掃過陸續(xù)跑進來的新兵們。“十一人。”她說。“有一個沒來的？”。，像是在確認一件預(yù)期之內(nèi)的事情。她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打了一個響指。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訓(xùn)練場上意外地清脆。
她腳邊的那只大狼犬站了起來。
它走到人群面前，紅色的眼睛從左到右掃了一遍，然后轉(zhuǎn)過身，朝宿舍樓的方向跑去了。四條粗壯的腿在水泥地面上砸出沉悶的聲響，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那扇鐵門后面。
大約過了四十秒，大狼犬回來了。
它的嘴里叼著一只皮鞋。黑色的，系帶的，鞋帶已經(jīng)散開了，沾著泥巴。它把鞋子吐在葉霜腳邊，然后安靜地蹲坐下來，紅色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嘴巴周圍的毛發(fā)上沾著暗紅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液體。
所有人都沉默了。
葉霜低頭看了看那只鞋子，又看了看手表。
“兩分四十七秒。”她說。“從訓(xùn)練場到宿舍樓，來回加找人，這個速度我很滿意。”
她抬起頭，看著人群。
“今天早上沒來的那個人，以后也不會來了。不要問他是誰，不要問發(fā)生了什么事，不要問那只鞋子上的血是什么。這些都不關(guān)你們的事。”
她頓了頓。
“你們只需要記住一件事：在這棟樓里，起床哨就是你們的第二條命。吹哨不起，你就不需要第一條命了。”
沒有人說話。霧靄中，楊渡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jié)，然后迅速消散，像某種無聲的警告。
“現(xiàn)在，熱身。”葉霜說。“繞訓(xùn)練場二十圈。跑不完的不用吃早飯。最后五名的懲罰訓(xùn)練加倍。”
劉壯在楊渡耳邊小聲說了一句：“這***我在工地的工頭還狠——”
話沒說完，人群已經(jīng)開始跑了。沒有人愿意成為最后五名之一，沒有人愿意知道懲罰訓(xùn)練到底意味著什么。
楊渡邁開步子，跟在中段偏前的位置。
原主的身體素質(zhì)比他在藍星時好得多——那些街頭打斗積累下來的肌肉記憶和心肺功能，在當(dāng)下成了一種奢侈的遺產(chǎn)。但十九圈、二十圈是另一個層面的考驗，不是打架的本能，而是純粹的意志力。
第三圈，呼吸開始加重。第七圈，肺部出現(xiàn)了一種燒灼感，像有團小火苗在胸腔里**著肋骨的內(nèi)側(cè)。第十一圈，小腿開始發(fā)漲，脛骨前側(cè)的肌肉像被人用拇指用力按壓著，每跑一步都是一種鈍痛。
第十五圈的時候，隊伍已經(jīng)拉開了明顯的差距。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楊渡沒來得及說上話的瘦高個，步伐穩(wěn)定得像臺機器，呼吸均勻，臉上甚至沒有汗。排在第二梯隊的大概有五個人，楊渡在其中。劉壯在他身后大約五十米的地方，圓滾滾的身體像一顆被彈力繩拉著往前滾的球，每一次落地都能聽到沉重的腳步聲。
第十九圈。
楊渡的呼吸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控制，肺部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攥住了一樣，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一聲短促的、像嘆氣一樣的顫音。他的視線變得狹窄，前方的道路只剩下一小截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在每一步的落地處等待著。
他沒有停。
不是因為不想停，而是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地方，在這個體系里，停下來和倒下去是同一個意思。火箭隊不需要廢鐵，只需要刀刃。廢鐵會被丟進熔爐，就像那個消失的新兵一樣，沒有人會記得熔爐里曾經(jīng)有過什么。
第二十圈。
楊渡沖線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汗水從下巴滴落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砸出指甲蓋大小的深色圓點，然后迅速**燥的水泥吸干，只留下一圈極淡的鹽漬。
他抬起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葉霜正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正用筆在上面寫著什么。她寫完最后一個字，抬起頭看了楊渡一眼。
“第**。”她說。
語氣里既沒有失望也沒有贊許，只是通報一個事實。
九個人。二十人的訓(xùn)練營，第一天就少了一個，剩下十九人里有十個人比他跑得快。他楊渡，在火箭隊新兵營的第一份成績單是——中下游。
他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沒有說任何話。
葉霜走到訓(xùn)練場中央，面對著陸續(xù)跑完、正彎腰喘氣的新兵們。那只大狼犬重新蹲坐在她腳邊，紅色的眼睛掃視著人群，像一臺正在做面部識別的監(jiān)控攝像頭。
“二十圈跑完的人，去吃早飯。”葉霜說。“早飯時間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后，在這里集合。帶好你們的寶可夢。”
她看了一眼手里那張寫了排名的紙，折了兩折，塞進口袋。
“排名后五位的，留下。懲罰訓(xùn)練現(xiàn)在開始。”
楊渡走向食堂的時候，從食堂門口的窗戶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頭發(fā)濕透了，貼在額頭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fā)紫，嘴唇上那道昨天剛結(jié)痂的傷口又裂開了，滲出一線暗紅色的血。
他盯著玻璃里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那只阿柏蛇。坂木說過它會被人送到宿舍，但昨天他在宿舍里沒有看到任何精靈球。他以為會有人送來，但一直到今天早上起床，也沒有任何人給他任何東西。他現(xiàn)在身上沒有精靈球，沒有寶可夢，甚至連一顆空的精靈球都沒有。
他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想回去找葉霜。
食堂門口的鐵門從里面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白色廚師圍裙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手里提著一個半透明的塑料盒。盒子里鋪著深綠色的緩沖材料，正中央嵌著一顆紅白相間的精靈球。
“楊渡？”廚師問。
“是我。”
“有人讓把這個給你。”廚師把塑料盒塞進楊渡手里，縮回了門內(nèi)，鐵門又關(guān)上了。
楊渡站在食堂門口，低頭看著那顆精靈球。球體表面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從紅色上半部的頂端延伸到按鈕的旁邊，像是被什么東西鋒利地劃過。除此之外，它和任何一顆普通的精靈球沒有任何區(qū)別。
他按下按鈕。
咔嗒。
紅光從球內(nèi)傾瀉而出，在面前的地面上凝聚、拉長、膨脹，像一攤翻倒的血液在地上蔓延開來。紅光散去之后，那條阿柏蛇盤踞在他腳前的水泥地面上，三角形的頭部微微抬起，**的豎瞳正對著他的眼睛。
它比昨天在籠子里看起來更小。也許是因為光線，也許是因為開闊的空間讓它的身形失去了籠子里的壓迫感。它的鱗片在清晨的陽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深紫與暗灰相間的顏色，腹部是一條一條米**的橫紋，從頭延伸到尾尖。
它盯著楊渡。
楊渡也盯著它。
一人一蛇對峙了大約五秒鐘。
它的眼神和昨天一模一樣。不是服從，不是信任，不是任何訓(xùn)練家手冊上寫的那種“寶可夢與訓(xùn)練家之間的羈絆初現(xiàn)端倪”的浪漫描寫。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質(zhì)的東西——一只在街頭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野生阿柏蛇，正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人。昨天踹過它的那一腳，今天還值不值得計較。
楊渡蹲下來，把自己放低到與蛇平視的高度上。他看著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輕聲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和阿柏蛇能聽到的話。
“我知道你不服。”
阿柏蛇的蛇信快速吞吐了兩下，沒有任何其他反應(yīng)。
“我也不服。”楊渡說。“但我們現(xiàn)在在同一個籠子里。你要是想活著出去，得靠我。我要是想活著出去，得靠你。就這么簡單。”
阿柏蛇盯著他，瞳孔沒有任何變化。
它可能聽不懂人話。或者說，它可能根本不在乎人話。它是蛇，不是狗，不是貓，不是任何一種被人類馴化了數(shù)千年的溫血動物。蛇的信任不是靠語言建立起來的，蛇的信任甚至不是“信任”——它只是一種基于無數(shù)次重復(fù)驗證后形成的條件反射：這個人，不構(gòu)成威脅。這個人，有用。
楊渡站起來，把精靈球重新別在腰間的卡扣上。他轉(zhuǎn)身走進食堂，阿柏蛇在他身后猶豫了半秒鐘，然后以一種與他保持固定距離的姿態(tài)，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它爬行的動作幾乎沒有聲音，腹部橫紋在水泥地面上滑過，只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潮濕的痕跡。
食堂里已經(jīng)坐了十幾個人，各自端著餐盤埋頭吃飯。早餐是白粥、饅頭和一小碟咸菜，供應(yīng)不限量但沒有人敢多拿——二十分鐘的時間限制讓任何人都來不及細嚼慢咽，只能像填鴨一樣把食物往嘴里塞。
楊渡端了一碗粥，拿了兩個饅頭，坐在角落的一張空桌邊。阿柏蛇沒有進食堂，而是盤踞在門口外面的陰影里，三角形的腦袋擱在地上，眼睛半閉著，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替他把守著某個不需要把守的關(guān)口。
劉壯端著盤子湊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往嘴里塞了一口饅頭，含混不清地說：“你那蛇有點意思。我跟你說，昨天分配寶可夢的時候，有好幾個人拿到的精靈球是空的。”
“空的？”楊渡問。
“空的。球里沒有寶可夢。”劉壯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教官說，這是對‘廢物’的懲罰。你拿到的球里有東西，說明你至少還有被利用的價值。”
楊渡喝了一口粥。粥很稀，幾乎就是熱水泡米飯，但燙得正好，從喉嚨一路暖到胃里，把他跑完二十圈后那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寒意沖散了一些。
“你的初始寶可夢是什么？”楊渡問。
劉壯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瓦斯彈。一顆瓦斯彈。不是雙彈瓦斯，就是最普通的那種沒進化的瓦斯彈。我跟你說，那玩意兒除了放臭屁什么都不會，而且它放屁的時候連我都熏。”
楊渡沒有笑。
在火箭隊的新兵營里，沒有什么是笑話。
二十分鐘后，所有人重新出現(xiàn)在訓(xùn)練場上。
這一次，不再是空手。每名新兵的腰間都別著一顆精靈球，有的別一顆，少數(shù)人別了兩顆——楊渡注意到林樹的腰間別了兩顆，但他沒有多問。訓(xùn)練場的格局也變了，原本空曠的水泥地面上畫出了六個方形的對戰(zhàn)區(qū)域，每個區(qū)域大約十米見方，標(biāo)線是用**油漆新畫的，在灰色的地面上格外醒目。
葉霜站在訓(xùn)練場中央，旁邊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火箭隊的精英隊員制服——和普通隊員的區(qū)別在于袖口多了一道銀色的鑲邊，以及胸口那個R字是刺繡的而不是印刷的。四十歲左右，臉上有一道從左邊眉尾延伸到顴骨的舊傷疤，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釘在臉上的鉚釘。他的腰間別著三顆精靈球，全部是黑色涂裝的定制款。
“這是杜教官。”葉霜說。“今天的對戰(zhàn)訓(xùn)練由他負責(zé)。我一個星期前就跟你們說過，要提前熟悉自己的寶可夢。誰要是今天站在訓(xùn)練場上連自己寶可夢的招式都搞不清楚——”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像高壓水槍一樣掃過人群。
“那你就是廢物。”
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楊渡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不是緊張，是一種類似于站在懸崖邊上的、危險的興奮。在他右手邊不到三米的地方，劉壯已經(jīng)開始冒冷汗了，額頭上的汗珠在晨光中反射出細碎的光。林樹則依然維持著那種看不出情緒的平靜，兩只手插在褲兜里，眼鏡片后面的眼睛半瞇著，像一只在暗處觀察獵物的貓頭鷹。
杜教官走上前一步，雙手背在身后。
“規(guī)則很簡單。兩人一組對戰(zhàn)，一局定勝負。贏的人，吃午飯。輸?shù)娜耍瑳]有午飯，下午懲罰訓(xùn)練加倍。”
他四下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
“哦對了，”杜教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如果誰的寶可夢在對戰(zhàn)中失去戰(zhàn)斗能力——不是投降，不是喊停，是真正意義上地失去戰(zhàn)斗能力——那只寶可夢會被送去‘重新評估’。你們可以理解為，它不再適合做你們的搭檔了。”
楊渡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腰間的精靈球。
他明白了。
這場對戰(zhàn)，不是訓(xùn)練。是篩選。
人和寶可夢綁在一起，贏了一起吃午飯，輸了一起受罰。如果寶可夢表現(xiàn)得太差——不只是輸，而是“失去戰(zhàn)斗能力”——那人和寶可夢的組合會被判定為不合格。人被留下，寶可夢被帶走。至于被帶走的寶可夢去了哪里，杜教官沒有說，楊渡也不想在這個時候猜。
杜教官拿出那張名單，開始念名字。
“第一組：劉壯，對孫磊。”
劉壯的臉?biāo)查g變得和他那只瓦斯彈一個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