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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里那些家屬們有時坐在樓下樹蔭里閑聊，他聽到過一些。
年年這個姑娘福氣好，將來嫁進宋家，一輩子不用愁。
他打心底覺得她們說得對。
他是司機的兒子。
他每天的工作是擦車修車送貨買菜。
他的未來是接父親的班，繼續擦車修車送貨買菜。
他一個月的工資條上印著的數字，還不夠買一雙她腳上穿的那種系帶皮鞋。
她應該去更亮的地方。
火車在凌晨停靠了一個小站。
他聽見廣播里喊了一個地名，他沒有聽過，也沒記住。
他縮在煤堆里一動不動，讓自己變成一堆煤的一部分。
重新發車的時候月亮已經沉到山后了。
車廂里的煤灰被風吹起來，漫天都是。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縫里塞滿了煤渣。
手背上的皮膚被煤灰裹住，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這些年他天天擦車，手上全是老繭和皸裂，掌心粗得像砂紙。
他以前從來不敢讓這雙手碰到她的東西。
他拉開包袱，摸到壓在襯衣底下的信封。
殘頁和照片還在。
他把手指探進去碰了一下殘頁背面那行字。
紙張被他指尖的溫度捂暖了。
江辭，你這個膽小鬼。
天一點點亮起來。
云層低低地壓著天際，裂縫里透出蒼白的光。
火車穿過一片又一片田野，稻田在清晨的霧氣里黑成一片。
太陽出來了。
火車的哐當聲似乎變得平穩了些。
車廂不再顛得那樣厲害，只有鐵軌接頭的節奏還是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陽光照在他臉上。
他瞇起眼睛。
他忽然想起來，那張殘頁被撕掉的部分在哪。
他見過。
去年秋天，他在她的書桌下面撿到過一張揉成團的紙。
他展開看過一眼，就一眼，然后迅速放回原處。
那張紙上有他最熟悉的筆跡，圓圓的，沒棱角的字。
寫的是一句話。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我就躲到一個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
他以為那只是她隨手寫的句子。
他以為那句話和所有她畫了一半的畫稿一樣，只是個一閃而過的念頭。
他靠在車廂鐵壁上。
煤灰在陽光里飛舞，一粒一粒，看得清清楚楚。
他閉上眼睛。
那個小鎮在南方。
那里有奶奶家的老屋。
門口有一棵梧桐樹。
樹上結的青棗，每年夏天都壓彎了枝條。
她喜歡吃最高的那一顆。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正在變亮的天空。
他會一站一站找下去。
第二章 尋光
一
宋晏清一夜沒睡。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從火車站值班室出來，臉被冷風一撲，人才稍微清醒了些。
候車大廳里的旅客已經換了一撥，長椅上坐著幾個打盹的，地上堆著編織袋和鋪蓋卷。
他穿過大廳走到站前廣場，看見手下的兵靠墻站著，眼里也都是血絲。
一夜沒找著人。
“宋營長，車站這邊都翻遍了。”
排長小趙走過來，聲音有些啞，“售票處也問過，說昨天到今天沒有見過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單獨買票。”
宋晏清點點頭，沒說話。
他站在廣場上，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晨光從東邊的山后面冒出來，把火車站灰色的外墻染成淡金色。
空氣里混著煤煙味和柴油味，遠處有汽笛聲拖得長長的。
“去江師傅那兒。”
他說。
兩個人騎了二十分鐘自行車，到了大院后面那片平房區。
清晨的平房區已經有了生活的動靜，有人在門口生煤爐，濃煙滾滾地往上冒。
有人端著搪瓷盆去公用的水龍頭那兒接水，水管子凍了一夜，擰了半天才出水，水柱砸在盆底的聲音清脆響亮。
江師傅住在最靠墻那一間。
房門開著，里面沒點燈，黑洞洞的。
宋晏清站在門口往里看。
屋里擺設和昨晚一樣，一張單人床，一張木頭桌子，墻角立著工具箱。
煤油燈已經滅了，燈芯上凝著黑色的油垢。
桌上那頁殘紙還在，床底下的藤條箱子開著，里面空了大半。
江師傅坐在門檻上，手里夾著一根紙煙，煙灰積了老長一截沒彈掉。
他五十出頭的年紀，背微微佝僂，臉上全是褶子。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線頭。
“江師傅。”
宋晏清蹲下來，和他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