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鄉的梅雨
2020年的上海，梅雨季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連綿的雨絲裹著消毒水的味道，從逼仄的出租屋窗戶縫里鉆進來，落在蘇硯攤開的簡歷上，暈開了“文物修復師”那幾個字的墨跡。她伸手抹了一把紙面，指尖沾了半濕的墨漬，像極了她此刻的人生——原本清晰規整的軌跡，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沖得七零八落。
三天前，她供職的拍賣行正式宣布解散線下部門，作為部門里最年輕的修復師，她成了第一批被裁掉的人。HR把解約合同推到她面前時，語氣里帶著程式化的歉意，說公司撐不住了，整個行業都在寒冬里，誰都沒辦法。蘇硯沒多說什么，簽了字，抱著自己的紙箱走出了那棟坐落在南京西路的寫字樓。
寫字樓外的雨下得正大，她站在屋檐下，看著馬路上寥寥無幾的車輛，手里的紙箱沉甸甸的，里面裝著她用了五年的修復工具，一沓獲獎證書，還有半塊外婆當年給她做的、用來壓宣紙的鎮紙。鎮紙是老竹根做的，被外婆的手摩挲了幾十年，溫潤得像塊玉，此刻硌在她的掌心，帶著一點隔著紙箱都能感受到的暖意。
她在上海待了七年。從復旦大學文物修復專業畢業，擠破頭進了業內頂尖的拍賣行，從學徒做起，熬到能獨立接手珍貴字畫的修復工作，用了整整五年。她曾以為自己會在這座城市扎下根來，像無數懷揣夢想的年輕人一樣，在這里買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把父母從蘇州接過來，甚至想過，等再穩定一點，就把南潯老宅里外婆的湖筆作坊，也搬一部分到上海來。
可現實給了她狠狠一擊。解約金只夠付三個月的房租，***里的余額，在交完下個季度的房租后，連基本的生活都成了問題。她投出去的幾十份簡歷，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回復說公司暫時不招人，整個文旅行業都在停擺，沒人知道這場疫情什么時候會結束，更沒人知道，寒冬什么時候會過去。
出租屋在老小區的六樓，沒有電梯，三十平米的空間，被隔成了臥室和工作間，連轉身都有些局促。窗外是密密麻麻的老房子，晾衣桿從各家各戶的窗戶里伸出來，掛著濕漉漉的衣服，像一面面垂頭喪氣的旗子。蘇硯把紙箱放在墻角，坐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雨，第一次生出了強烈的疲憊感。
她已經三年沒回過南潯了。
自從外婆2017年冬天去世之后，那座藏在太湖邊的古鎮，就成了她心里一塊不敢輕易觸碰的地方。父母常年在蘇州做建材生意，老宅一直空著，只托了古鎮物業的人偶爾照看。她總覺得，外婆不在了，那座宅子就沒了魂，回去了，只會想起小時候跟著外婆在作坊里做筆的日子，想起外婆坐在竹椅上，戴著老花鏡，一根一根挑著羊毛的樣子，心里就堵得慌。
****突然響了，打破了出租屋里的沉寂。屏幕上跳動著“南潯古鎮物業 張叔”的字樣，蘇硯愣了一下，才接起電話。
“喂，是蘇硯丫頭嗎？”張叔的聲音帶著江南口音，隔著電話都能聽出幾分焦急，“你家老宅出事了！這幾天下大雨，西廂房的屋頂漏了，雨水滲到了樓下的作坊里，你外婆當年放工具的那些柜子，都被水泡了！”
蘇硯的心臟猛地一縮，手里的手機差點滑出去。
“你說什么？”她的聲音都在發顫，“作坊里的柜子？都被水泡了？”
“是啊！”張叔嘆了口氣，“我們也是今天**的時候發現的，門鎖都好好的，就是屋頂的瓦片碎了幾塊，雨順著梁往下漏，正好滴在你外婆那排老木柜上。我們想進去幫你收拾，但是你外婆當年交代過，作坊里的東西，除了你和她，誰都不能碰，我們也不敢亂動。丫頭，你看你能不能回來一趟？再這么漏下去，那些老物件，怕是都保不住了。”
掛了電話，蘇硯在椅子上坐了足足十分鐘。窗外的雨還在下，滴滴答答的，像外婆當年在作坊里，用竹刀削筆桿的聲音。她站起身，走到墻角，打開那個紙箱，拿出了那塊竹根鎮紙。
鎮紙上刻著四個字：心正筆正。是外婆的手筆，刻在她十歲那年，她第一次做出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