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營地一夜沒睡。，是睡不著。三具青灰色的骨架擺在那里，誰還敢閉眼？女人們摟著孩子縮在棚子最里頭，男人們握著鋤頭鐮刀圍在外圈，眼睛盯著四面八方，連眨都不敢多眨。，旁邊是他三弟劉紹德。三弟手里攥著一把割草的鐮刀，刀片還沒巴掌大，但攥得死緊。“哥，”三弟壓著嗓子，“你說那些骨頭……死了多久了？不知道。會不會還有——別說話。”劉紹孝打斷他，“聽動靜。”。周圍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林子里偶爾傳來幾聲蟲鳴——那蟲鳴聽著像蟈蟈，但調子比蟈蟈低，一下一下的，悶悶地從地底傳上來。。這個世界沒有晝夜之分，那一層淡淡的光始終照著。族人們只能靠自己的疲憊程度來估算時間。劉紹孝估摸著，從進來到現在，大概過去了六七個時辰。，桿頂綁了一條破布。沒有日頭，測不了時辰，但至少有個標志，讓人知道營地中心在哪。“紹孝。”大伯劉丁旺走過來，“太爺叫你，跟我走。”，三弟也想跟，被大伯一個眼神瞪了回去。。石頭是從旁邊搬來的，上頭鋪了一條舊毯子。八十八歲的老人，連續折騰了兩三天，臉上已經顯出了疲態，但腰板還是直直的。旁邊站著劉應明、劉丁慶，還有幾個丁字輩的叔伯。“紹孝，”太爺指了指身旁，“你過來看。”。太爺手里拿著一張紙——不是紙，是一塊從地上撿的碎瓦片，上頭用炭畫了幾條線。
“這是咱們現在的營地，”太爺指了指瓦片上一個圈，“往南是那片林子，你大伯他們從那邊找到了紫根薯。往北，走過去兩里地，就是那片房子。往東是草地，再遠看不清。往西有一座山，不高，但翻過去看不清楚。”
太爺的炭條在瓦片上畫了一圈，然后抬起頭看著劉紹孝。
“你是紹字輩里年紀最合適的。你大哥要幫著管家里的事，你三弟膽子不小，但太毛躁。你去做件事。”
“太爺您說。”
“帶**三弟，再叫上大房的紹文、二房的紹武。四個半大孩子，去那片房子外圍看看。記著，是外圍。不許進屋，不許**，不許碰任何東西。就看——看那些房子的布局，看地上有沒有人走過的新痕跡，看有沒有水井或者水源。看完了就回來。”
太爺頓了頓，補了一句：“要是看見什么不對勁的東西，跑。別逞能。”
劉紹孝點了點頭，轉身去找人。
四個紹字輩的年輕人很快湊齊了。大房劉丁旺家的老二劉紹文，今年十四，個頭不高但壯實，是紹字輩里力氣最大的。二房劉丁壽家的大兒子劉紹武，十六歲，人如其名，腰上別了一把柴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加上劉紹孝和他三弟劉紹德，四個人，最大的十六，最小的十三。
劉紹德很興奮，手里的鐮刀換成了**給他的一根木棍，棍頭削尖了，算是一桿短矛。劉紹文倒很安靜，手插在袖子里，跟在劉紹孝身后。劉紹武走在最前面，柴刀已經***了，刀背搭在肩上，邊走邊東張西望。
兩里地，走了不到兩刻鐘。
走近了才發現，那片建筑比遠處看要大得多。
最外圍是一道石墻，墻不高，齊腰而已，更像是界碑而非防御工事。石墻上爬滿了干枯的藤蔓，藤蔓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只剩灰褐色的枝條纏在石縫里。墻內是石板路，路面平整，接縫處連苔蘚都沒長。石板路兩側是排列整齊的屋舍，白墻黛瓦，門窗緊閉。
“這地方好新。”劉紹德趴在石墻上往里看，“比河州城的大戶人家還整齊。”
“新？”劉紹武用柴刀指了指墻角，“你看那兒。”
墻角下倒著一具骨架，姿態與營地外發現的那三具一模一樣——雙臂抱頭，蜷縮成團，骨骼泛著青灰色。再往前看，石板路上零零散散地散落著更多骨架，有的趴在臺階上，有的靠在墻根，有的直接倒在路中間。
劉紹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別進去。”劉紹孝說，“就在墻外看。”
四個人分作兩組，沿著石墻外圍走。劉紹孝和劉紹德往左，劉紹武和劉紹文往右。約定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回原地碰頭。
墻外的地面是夯土和碎石混合的硬地，長著些低矮的野草。劉紹孝邊走邊看地面——太爺說了，要找有沒有人走過的新痕跡。但地上除了他們自己的腳印，就只有一些深深淺淺的凹痕，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車轍，早已被風雨磨得模糊了。
“哥，你看那邊。”劉紹德忽然拉住他。
順著三弟指的方向看過去，石墻內側不遠處，有一口水井。井口的轆轤還立著，井繩斷了半截，剩下一截在風里微微晃動。井臺四周砌著青石，石面上刻著一些紋路，看不清是什么圖案。
“水井。”劉紹孝記住了位置，“回去告訴太爺。”
正想繼續往前走，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劉紹文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色發白。
“紹孝哥，快來。那邊……那邊有個東西。”
劉紹文領路，三個人跑到石墻的另一側。劉紹武正站在墻根下，柴刀握在手里，刀尖微微往下垂。他的面前，是石墻的入口——沒有門，只有兩根石柱立著，柱頭刻著云紋。石柱之間的地面上，倒著一具骨架。
這具骨架和別的不一樣。
它半靠在石柱上，姿態不是蜷縮，而是微微前傾。一只手按在石柱表面，指骨陷入云紋的凹槽里，仿佛死前最后一刻還在拼命抓著什么東西。骨頭的顏色也和別的不一樣——不是青灰，是雪白，白得發亮，像是被人仔細擦拭過。
“這具……為什么不一樣？”劉紹武的聲音有些緊。
劉紹孝蹲下來，仔細觀察。雪白的骨架沒有傷痕，姿勢像是站著的，或者是跪著的。他順著骨架手指的方向往上看，石柱上的云紋刻得很深，凹槽里隱約能看見一些暗紅色的痕跡，像是滲進去的，又像是從里面流出來的。
“走吧。”他站起來，“太爺說看完了就回去。”
“不進去看看？”劉紹武指了指石柱后面的石板路，“這些骨架肯定有來頭，說不定——”
“太爺說了，不許進去。”劉紹孝打斷他，“你要進，自己去跟太爺說。”
劉紹武愣了一下，然后把柴刀插回腰間，沒再吭聲。
四個人原路返回。走出半里地，劉紹孝回頭看了一眼石柱，那具雪白的骨架在淡青色的天光下，像一個站著的、沉默的守門人。
回到營地，太爺聽了他們的回報。聽到水井的位置時，老人點了點頭。聽到石柱和那具白色骨架時，老人的煙槍在手里停了半拍。
“石柱上有字嗎？”
“沒注意看。”劉紹孝老實說。
“云紋里有紅色？”
“像是滲進去的，看不清。”
太爺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槍往石頭上磕了磕。
“從今天起，那片房子方圓百步，不許任何人進去。”
“太爺，”劉丁慶忍不住問，“那些骨頭到底是怎么回事？會不會是妖怪——”
“不是妖怪。”太爺打斷他，目光落在地上那些青灰色的骨架上，“妖怪吃人，骨頭不會留得這么整齊。”
他沒有繼續解釋，只是重復了一遍剛才的命令。
“傳下去。房子百步之內，誰都不許進。”
劉紹孝站在旁邊，看著太爺的臉。老人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比剛才更深了。劉紹孝忽然覺得，太爺可能已經猜到了什么。
只是他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