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河立刻上前一步，臉上那笑容堆得跟貼上去似的，聲音清得能透亮：“來了！” 他伸手，吱呀一聲拉開了家門。

門外的光線涌進(jìn)來，照著三個人影。

打頭的是個五十上下的男人，矮墩墩的個子，一身深藍(lán)色工裝洗得發(fā)了白，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臉膛是常年勞作的暗紅色，國字臉，眉眼其實挺周正，看得出年輕時不丑，只是被生活磨得有些木訥了。

此刻努力往上擠著笑，那笑容像是刻在皺紋里，透著股老實人硬裝精明的局促——何巧巧她爹，何力。手里小心翼翼地提溜著兩包用黃糙紙裹著、繩子勒得緊緊的點心，印著“高級糕點”的紅字都有些褪色了。

他旁邊挨著個瘦條條的婦女，齊耳短發(fā)抿得一絲不亂，臉盤子黃黃的，顴骨有點高，細(xì)長的眼睛底下藏著打量，嘴角天生有點往下撇，看著就不太好處。手里挎著個印了“安全生產(chǎn)”的舊帆布包，鼓鼓囊囊，不知塞了啥——何巧巧的媽，趙秀英。

站在爹媽身后半步的，是個年輕姑娘。約莫二十出頭，中等個兒，身子骨細(xì)溜溜的，穿著一件半新的紅格子罩衫，藏青褲子，褲線熨得筆直。兩根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胸前，辮梢扎著兩截嶄新的紅玻璃絲。

臉是標(biāo)準(zhǔn)的鵝蛋臉，皮子不算頂白，但干凈細(xì)膩，眉毛細(xì)細(xì)彎彎，眼睛不大，卻水汪汪的挺有神。這會兒正微微低著頭，臉頰飛著兩團(tuán)紅暈，手指頭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一副新媳婦上頭回門、又羞又怯的模樣——正是原書女主何巧巧。

蘇藍(lán)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那么一瞬。客觀來說，這姑娘長得是真不錯，是那種符合眼下審美的、溫順清秀的好模樣。 柳葉眉，杏仁眼，鼻子嘴巴都小巧，組合在一起，挑不出什么錯處。跟她旁邊那挺拔得像小白楊、相貌出眾的二哥蘇河站一塊兒，外人看了，少不得要贊一聲“般配”。感嘆不愧是小說女主。

可這念頭剛起，一股沒來由的、細(xì)微的排斥感就從心底某個角落泛了上來，像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 蘇藍(lán)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立刻將這感覺壓下，理性重新占據(jù)上風(fēng)。

長得好看歸好看，可一想到對方是來“搶”自己工作、決定自己命運的人，那點客觀的欣賞立刻就煙消云散了。 競爭關(guān)系之下，很難對對手產(chǎn)生什么好感，更何況這“對手”背后，還連著可能改變她人生軌跡的現(xiàn)實利益。

那紅格子罩衫，此刻看在眼里，只覺得分外刺眼；那低眉順眼的模樣，也像是精心排練過的表演，底下藏著算計。

“何叔，趙嬸兒，巧巧，快，快進(jìn)屋！” 蘇河側(cè)開身子，笑容熱情得能淌出蜜來，伸手就去接何大柱手里的點心，“路上受累了吧？外頭天兒熱。爸，媽，何叔趙嬸兒和巧巧到了！”

蘇鋒臉上也掛起了恰到好處的、屬于主人的客氣笑容，往前迎了半步：“老何，他趙嬸兒，來了，進(jìn)屋說話。” 鄧桂香跟在丈夫身后，嘴角努力往上彎，可那笑容像是凍住了，聲音也干巴巴的：“來了啊，快，快進(jìn)來坐。”

何力趕緊彎腰點頭，臉上那謙卑的笑堆得更滿了，把手里的點心往蘇河那邊遞，動作帶著點小心翼翼：“蘇科長，鄧師傅，叨擾了，叨擾了。一點……一點小心意，給孩子甜甜嘴。” 他特意把“蘇科長”三個字叫得挺清晰，眼神里除了討好，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趙秀英也跟著扯開嘴角，目光卻像探照燈似的，飛快地在蘇家這客廳里掃了個來回——刷了半截綠漆的墻，掉了漆的八仙桌，墻角那臺蒙著碎花布的縫紉機(jī)，窗戶上貼的舊年畫……最后，那目光釘子似的，落在了垂著眼站在鄧桂香側(cè)后方的蘇藍(lán)身上，上下那么一溜，尤其在蘇藍(lán)那張過分白皙清麗的臉龐上多停了一瞬，眼神閃了閃，沒說話。

蘇鋒擺擺手，臉上笑意深了些，嘴上卻道：“咳，老何，叫啥科長，副的，副的。鄰里鄰居的，這么客氣干啥。進(jìn)來坐。” 話是謙虛，可那挺直的腰板和語氣里的分量，一點沒減。

一番推讓寒暄，幾個人被讓到了八仙桌旁。蘇鋒和鄧桂香坐了主位，何力和趙秀英坐在對面，蘇河自然挨著何巧巧坐下。王梅抱著妞妞，搬了個小板凳坐到稍遠(yuǎn)點的墻根，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這邊。蘇山不在家，蘇民更是沒了影兒。

蘇藍(lán)默不作聲地走到墻角五斗櫥邊，拎起竹殼暖水瓶，給幾個客人的搪瓷缸子里續(xù)上熱水。滾燙的水沖進(jìn)去，激起白色的水汽，氤氳著升騰起來，暫時模糊了桌上幾人臉上那些細(xì)微的表情。

她動作穩(wěn)當(dāng)，倒完水，輕輕放下暖瓶，沒回自己那小板凳，也沒走開，就安安靜靜地站到了母親鄧桂香的椅子后面半步遠(yuǎn)的地方，像個影子。可她自己清楚，從何家三口踏進(jìn)這門開始，她就已經(jīng)是這屋子里那根看不見的、卻繃得最緊的弦，是這場“談判”里誰都繞不開的核心。

力雙手捧著熱得燙手的搪瓷缸子，又說了幾句“今兒天好”、“路上挺順當(dāng)”的閑篇。

趙秀英則笑著，聲音提高了些，帶著股刻意渲染的熱絡(luò)：“要說還是蘇科長和鄧師傅會調(diào)理，瞧這家里拾掇的，多利落！窗明幾凈的！蘇河更是個百里挑一的好后生，模樣好，工作好，還有文化！我們巧巧能找著這樣的，真是修了幾輩子的福氣！”

何巧巧始終微垂著頭，偶爾飛快地抬眼看一眼身旁的蘇河，又像被燙著似的趕緊低下，臉頰上的紅暈一直沒褪下去，手指把衣角絞得更緊了，仿佛那衣角是她的救命稻草。

場面看著和和氣氣，你來我往都是客套話，可底下那暗流，早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只等一個契機(jī)，就要掀開這層溫情的面紗。

終于，何力把手里的缸子往桌上一擱，發(fā)出不輕不重的一聲“咚”。

他搓了搓那雙結(jié)滿老繭、指節(jié)粗大的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換上一副愁苦又為難的神情，先看了看蘇鋒，又看了看鄧桂香，喉嚨里“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開口了：

“那個……蘇科長，鄧師傅，今天我們來呢，一來是看看倆孩子明天辦事兒，還有啥要預(yù)備的，二來呢……也是想，趁這機(jī)會，把之前提過的那樁事，再跟您二位當(dāng)面說道說道，定個準(zhǔn)譜。”

他頓了頓，側(cè)頭看了一眼身旁低著頭、肩膀似乎微微縮了一下的女兒，語氣更加低沉懇切，帶著股生活重壓之下透不過氣來的疲累：“不怕您二位笑話，我們家巧巧，是個實心眼的老實孩子，能跟蘇河成，是她的造化，也是我們老何家高攀。可……可我們家這情況，您二位可能也聽說了一二。底下還有兩個半大小子一個丫頭片子，正是能吃窮老子的年紀(jì)，**那身子骨又不爭氣，常年離不開藥罐子，是個填不滿的窟窿。就指著我那點死工資，實在是……拉不開栓啊。”

他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沉甸甸的，仿佛壓著千斤重?fù)?dān)，抬起眼皮，目光里混合著希冀、哀求，還有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巧巧現(xiàn)在頂了***班，在紡織廠干著，可那是個臨時工的名額，啥時候能轉(zhuǎn)正，沒個準(zhǔn)信兒，工資也薄得可憐。之前……之前跟蘇河商量著，提過那么一嘴，要是鄧師傅那份正式工的工作，能讓巧巧頂上……那可真是解了我們家的燃眉之急，救了急了！巧巧有了著落，我們老兩口就是閉了眼，也心安了……”

來了。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陡然被抽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角落，連呼吸都變得有些費力。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帶著不同的溫度與重量——鄧桂香的緊張與痛楚，王梅的警惕與不滿，蘇河故作鎮(zhèn)定下的緊繃，何巧巧低垂眼簾下的期待，趙秀英屏息凝神的算計——齊刷刷地，聚焦在了坐在主位、一直沒怎么說話、只是靜靜聽著的蘇鋒臉上。

蘇藍(lán)的心，也跟著何力那最后幾個字，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沉了下去。她垂在身側(cè)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蜷起，指尖抵著冰涼的掌心，幾乎要掐進(jìn)肉里。

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