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窮書生------------------------------------------。，順著脖子淌進(jìn)領(lǐng)口，激得他整個人猛地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醒了？醒了就趕緊滾起來，柴房不是你睡覺的地方。”。陸維舟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看清了面前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靛藍(lán)褙子，頭上插著根銀簪，面相精明刻薄，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手里還端著個銅盆，顯然那盆水就是她潑的。“看什么看？你三叔說了，今日府試放榜，叫你去前面伺候著，別躲在這里偷懶！”婦人將銅盆往地上一扔，哐當(dāng)一聲響，轉(zhuǎn)身走了。。，無數(shù)陌生的記憶洶涌而來，擠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不，應(yīng)該說，他想起了不屬于自己的另一個人生。，本是二十一世紀(jì)某省高考文科狀元，北大中文系本碩連讀，畢業(yè)后在省教育廳任職，三十歲那年單位體檢，查出胃癌晚期，從確診到去世，不過三個月。，他成了大梁朝江寧縣陸家的一個旁支子弟，名字也叫陸維舟，今年十八歲，父母雙亡，寄居在三叔陸鳴遠(yuǎn)家中。原主三歲能認(rèn)字，五歲能作詩，在江寧一帶素有“神童”之名，十七歲便考過了府試，是全縣最年輕的童生。然而天不遂人愿，去年八月院試，原主考前突發(fā)高燒，勉強(qiáng)撐完三場，最終以三之差落榜。。，原先夸他“天縱奇才”的塾師開始搖頭嘆息。三叔陸鳴遠(yuǎn)原本指望著這個侄兒光宗耀祖，好讓他也跟著沾光，如今希望落空，態(tài)度便冷冷淡淡，把他當(dāng)半個下人使喚。三嬸孫氏更是刻薄，動輒打罵，連一日三餐都要克扣。，受不了這寄人籬下的苦楚，昨夜在柴房里偷偷拿了一截麻繩，想要一了百了。麻繩太粗糙，磨破了他頸側(cè)的皮，窒息帶來的恐懼讓他又松了手，但身體已經(jīng)承受不住，心力交瘁間，一口氣沒上來，就走了。，陸維舟來了。，閉著眼睛消化腦子里所有亂七八糟的記憶。江寧陸家，大梁朝，科舉**，親戚關(guān)系，鄰里恩怨……信息量大得像一本拆散的百科全書，他一頁一頁地拼湊起來，漸漸理出了頭緒。
大梁朝。又是一個歷史上沒有記載的王朝。但科舉**比上一個他聽說過的小說設(shè)定還要完備——三元及第、傳臚唱名、瓊林宴，一整套成熟的選拔體系，沉重得像一座大山，壓在每一個讀書人的頭上。
眼下這個時間節(jié)點(diǎn)，恰好是府試放榜的日子。而原主去年就已經(jīng)考過府試了，所以放榜和他沒有關(guān)系。三嬸叫他去前院伺候，不過是叫他端茶倒水、跑腿打雜罷了。
陸維舟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灰白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一雙草鞋，腳趾頭都快露出來了。他走到柴房角落里那半盆殘水前，低頭照了照。
一張清瘦的、蒼白的面孔映在水中。眉目倒是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線條分明，只是太過瘦削了，顴骨微微凸起，襯得整個人透著一股陰郁的書卷氣。
“長得很不錯。”陸維舟自言自語，對著水中的倒影扯了扯嘴角，“就是太瘦了，得補(bǔ)補(bǔ)。”
他正打量著，柴房的門又被推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探頭進(jìn)來，壓低聲音喊他：“維舟哥！快來，三叔讓你去前院，說是有貴客到了！”
這少年是陸鳴遠(yuǎn)的小兒子陸維松，跟陸維舟關(guān)系不錯，平時偷偷給他送過幾次吃的。陸維舟沖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跟著往前院走。
陸家在江寧算是中等門戶，三進(jìn)三出的宅子，前后幾十間房，雖說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在當(dāng)?shù)匾菜泱w面。陸鳴遠(yuǎn)打理著家族在城里的兩間鋪?zhàn)樱兆舆^得不錯。今日府試放榜，陸鳴遠(yuǎn)在正廳設(shè)了小宴，請了幾位相熟的親友，一面等消息，一面盤算著陸維松明年下場**的事。
陸維舟走進(jìn)正廳的時候，里面已經(jīng)坐了五六個人。陸鳴遠(yuǎn)坐在主位上，四十出頭，蓄著一把好胡須，穿綢裹緞，端著茶盞，正和一個穿石青色袍子的中年男人說話。三嬸孫氏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給客人斟茶。
“維舟來了。”陸鳴遠(yuǎn)抬眼看見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也沒讓他坐，指了指茶壺，“給各位叔伯續(xù)茶。”
陸維舟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廳中坐著的幾位，又看了一眼陸鳴遠(yuǎn)，嘴角微微一彎，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空氣安靜了一瞬。
孫氏的笑容僵在臉上，聲音尖了起來：“叫你倒茶呢，耳朵聾了？”
陸維舟慢慢走到廳中，看著陸鳴遠(yuǎn)，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三叔，侄兒雖寄居于此，到底是讀過圣賢書的人，不是陸家的仆役。待客續(xù)茶，有丫鬟仆婦當(dāng)差，輪不到一個讀書人來充任茶博士。”
此言一出，滿廳皆靜。
陸鳴遠(yuǎn)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顯然沒想到這個一向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侄兒會突然說出這種話。孫氏更是氣得臉都歪了，猛地站起來：“你、你說什么？你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讓你倒杯茶怎么了……”
“三嬸。”陸維舟平靜地打斷了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在廳中幾位客人身上，微微一笑，“各位叔伯見笑了。侄兒去年府試名列第七，今年八月便要參加院試，待到中了秀才，入了縣學(xué)，再往后便是鄉(xiāng)試、會試。三叔三嬸今日讓我端茶倒水的這一出，將來傳出去，旁人還以為陸家不知禮數(shù)，慢待讀書人。”
廳中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那幾個被請來的客人面面相覷，有一個穿醬色袍子的老者放下茶盞，笑著打圓場：“哎呀，鳴遠(yuǎn)兄，維舟這孩子說得有理，到底是讀書人，不能跟下人混同。來來來，維舟過來坐，我正想問問你今年院試的事。”
陸維舟看了那老者一眼。記憶告訴他，這是江寧富戶孫德茂，跟陸家有生意往來，為人還算厚道。
他微微欠身：“多謝孫伯父。”
然后他大大方方地走過去，在末席坐下了。
陸鳴遠(yuǎn)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當(dāng)著客人的面不好發(fā)作，只能強(qiáng)壓著火氣，扯出一個笑容來：“維舟這孩子，最近性情有些變了。”
孫氏氣得甩了帕子轉(zhuǎn)身走了。
陸維舟端起面前的茶盞，慢慢地啜了一口。茶是好茶，碧螺春，清香撲鼻。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喝到過這么好的茶了——應(yīng)該說，這具身體的主人很久沒有喝到過了。寄人籬下大半年，三嬸連涼茶都懶得給他倒，更別說什么碧螺春。
正說著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青衣小廝連滾帶爬地跑了進(jìn)來，滿臉喜色，手里舉著一張紅紙，老遠(yuǎn)就喊：“老爺！老爺！大喜！大喜啊！”
陸鳴遠(yuǎn)放下了茶盞：“何事驚慌？”
小廝跑到跟前，撲通跪下來，把紅紙高高舉過頭頂，聲音都在發(fā)抖：“老爺！府試增補(bǔ)榜單剛剛貼出來了！咱們家、咱們家維松少爺，補(bǔ)上了！府試第二十三名！”
滿廳嘩然。
陸鳴遠(yuǎn)騰地站了起來，一把奪過紅紙，上下掃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不敢置信變成了狂喜，繼而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連聲音都變了調(diào)：“維松！維松中了！府試補(bǔ)錄！”
陸維松原本縮在門外偷聽，聽到這個消息，尖叫一聲沖了進(jìn)來，父子倆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孫氏也不知從哪個角落沖了出來，撲過來摟住兒子，哭天抹淚地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兒子有出息！我的松兒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廳中一片恭喜道賀之聲。陸維舟坐在末席，端著茶盞，嘴角微微上揚(yáng)，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府試補(bǔ)錄。也就是說，府試的正榜早就放過了，陸維松落榜了，但不知走了什么門路，竟然在補(bǔ)錄階段又被塞了進(jìn)去。這種操作在大梁朝并不罕見，每年都有幾個“補(bǔ)錄”的名額，美其名曰“擇優(yōu)補(bǔ)缺”，實(shí)則價高者得，心照不宣。
陸維舟的目光在陸鳴遠(yuǎn)和孫氏臉上轉(zhuǎn)了轉(zhuǎn)，心下了然。這三叔平日里對原主克扣得緊，對親生兒子倒是舍得下血本。一個補(bǔ)錄名額，少說要花幾百兩銀子。
不過這些都跟他沒關(guān)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指尖，心里盤算的是另一件事——院試在八月，距今還有三個多月。三個月的時間，以他文科狀元的底子加上原主十多年苦讀的積累，要寫出一篇對味的院試策論，應(yīng)該不難。
難的是——他沒有錢。
沒有錢買書，沒有錢買紙墨，沒有錢交報(bào)名費(fèi)，甚至沒有錢吃一頓飽飯。寄人籬下被當(dāng)成下人使喚倒是其次，關(guān)鍵在于連最基本的備考條件都不具備。這具身體越來越瘦，再不好好吃飯，別說考院試，怕是連八月都撐不到。
他需要一個破局的辦法。
正想著，外面又是一陣喧嘩。小廝又跑了進(jìn)來，這次手里拿著的是府試正榜的完整名單，說是從縣學(xué)門口抄來的。陸鳴遠(yuǎn)接過榜單，逐行看下去，忽然目光一凝，抬頭看了一眼坐在末席的陸維舟，眼神復(fù)雜。
“維舟。”他的聲音有些干澀，“你去年府試的名次，被人頂了。”
陸維舟抬眉：“什么意思？”
陸鳴遠(yuǎn)把榜單遞過來，指著其中一行：“你看，府試第七名，寫的不是你的名字。你去年考了第七，今年沒補(bǔ)錄上，名次被一個叫趙元啟的人占了。我打聽過，這個人，是趙知府的同族侄兒。”
廳中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陸維舟接過榜單看了一眼，面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放下榜單，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三叔，這種事在科舉場上多了去了。”他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不過是這位趙公子花了銀子，買了我去年的名次罷了。”
陸鳴遠(yuǎn)噎了一下，沒想到這個侄兒看得這么通透。他干咳兩聲：“那你……不生氣？”
“生氣有用嗎？”陸維舟笑了笑，放下茶盞，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袖，“三叔，我在貴府叨擾了大半年，承蒙收留，感激不盡。如今我想清楚了，寄人籬下終非長久之計(jì)，我打算搬出去住。”
“搬出去？”孫氏立刻警覺起來，上下打量他，“你搬出去住哪兒？你有銀子嗎？”
“我有手有腳，餓不死。”陸維舟平靜地說，又看向陸鳴遠(yuǎn)，“三叔，我父母在城南還留了一間老屋，雖然破舊，收拾收拾還能住人。我搬過去，一來自力更生，二來也省得給你們添麻煩。”
陸鳴遠(yuǎn)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但對上陸維舟那雙清亮得有些刺目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覺得，這個從前沉默寡言、唯唯諾諾的侄兒，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說不上來哪里變了。也許是眼神，也許是語氣，也許是周身那種不卑不亢的氣度。從前那個低著頭走路、說話像蚊子叫的少年不見了；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沉穩(wěn)得像一潭靜水，嘴角永遠(yuǎn)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行。”陸鳴遠(yuǎn)最終還是點(diǎn)了頭，“維松的房間空出來了，你今晚還住一宿，明日我讓人幫你收拾東西。”
陸維舟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出了正廳。
身后傳來陸鳴遠(yuǎn)和客人們的談笑聲，隱約聽到“維松中了府試明年院試大***”之類的字眼，夾雜著孫氏尖利的笑聲。
他沒有回頭。
走出陸家大宅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六月的晚風(fēng)帶著暑氣，撲面而來，悶熱得像蒸籠。陸維舟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飄著鄰家炊煙的味道，混著暑天的草木氣息。
他低頭看著掌心，粗糙的、布滿薄繭的掌心——那不是讀書人的手，那是一雙常年劈柴燒水、搬重物、做粗活的手。
他慢慢攥緊了拳頭。
前世三十歲病逝，臨走時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沒說完。上天給了他第二次機(jī)會，讓他重活一世，哪怕是從一個寄人籬下的窮書生做起，他也絕不會再辜負(fù)這一次的生命。
他抬起頭，望著天邊最后一抹晚霞，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跟過去的自己告別，又像是在對未來的自己許愿。
然后他轉(zhuǎn)身，朝著城南的方向走去。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wěn)。
他想去看看那間屬于他自己的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