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家別墅在臨江半島的最高處，光大門口那條車道就鋪了三百米的黑色花崗巖。
車停下來的時候，我拎著一個舊帆布包，站在臺階底下往上看。
四層，每層燈火通明。
門口兩排保安，制服比我身上這件校服貴十倍不止。
"少爺，請跟我來。"
管家的語氣客氣，眼睛從我的布鞋上掃過去，嘴角的弧度壓了壓。
我沒理他，自己抬腳往里走。
大廳布置成宴會的樣子，水晶吊燈垂了三層，長桌上擺滿了菜，正中央一道酸菜魚，湯還在翻滾。
二十幾號人站在兩側，有的端著酒杯，有的叼著雪茄。
我一進去，說話聲斷了。
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跟看動物園新來的猴子一樣。
一個穿旗袍的女人站在桌子左側，頭發盤得一絲不茍，脖子上的珍珠項鏈顆顆飽滿。
周曼華。
我媽。
十一年沒見，她的眼睛從我臉上掠過，停了不到一秒，移開了。
旁邊站著一個女孩，十五六歲的樣子，穿一條白色連衣裙，妝容精致，下巴微揚，笑容里帶著打量。
沈瑤。
那個在我被送走之后住進沈家、喊我媽叫媽、睡我房間、花我家錢的人。
"這就是渡哥哥？"沈瑤歪了歪頭，聲音甜得發膩，"在鄉下待了好多年吧？看起來——挺樸素的。"
幾個親戚賠笑。
我沒吱聲，目光從她臉上滑到桌上的菜，抬手拿了一碟桂花糕。
沈瑤笑著往我身邊走了兩步，像是要表示親近。
經過我身邊時，她的腳尖精準地橫過來，勾向我的腳踝。
快，準，角度刁鉆。
練過的。
我往旁邊讓了半步。
沈瑤腳尖踢了個空，重心前傾，身子一歪——
"啊！"
她整個人撲向長桌。
手肘撞翻酸菜魚的砂鍋，滾燙的湯汁潑了滿桌，她的臉、頭發、裙子，全浸在**的湯汁和酸菜里。
魚骨頭掛在她耳朵上。
整個大廳死寂。
"瑤瑤！"
周曼華扔下酒杯沖過來，一把抱住滿身酸菜味的沈瑤，拿餐巾紙手忙腳亂地擦。
沈瑤嘴唇哆嗦，眼眶通紅，湯汁順著下巴滴到地毯上。
周曼華把她抱緊，然后轉過頭。
瞪我。
那一眼里沒有愧疚，沒有心疼，只有嫌惡。
就好像是我把沈瑤推進去的一樣。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
"挺好吃的。"
一個男人從人群后面走出來，四十出頭，西裝筆挺，鬢角有幾根白發。
沈庭遠。
我爸。
他看了看滿桌狼藉，又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倒是旁邊一個矮胖男人開口了——沈瑞，我二叔，沈家集團副總。
"大哥，不是我多嘴。"沈瑞端著茶杯，手指敲了敲杯壁，"當年那道士說得清楚，這孩子命硬，克身邊的人。你看，回來第一天，瑤瑤就——"
他沒說完，故意留了個尾巴。
幾個親戚交換眼神，有人嘆氣，有人搖頭。
我放下桂花糕碟子，掃了一眼在場所有人。
"二叔。"
沈瑞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主動開口。
"她自己絆的。"
我指了指沈瑤腳下那雙細高跟鞋，鞋底還粘著桌布的一角。
"下次想絆人，別穿八厘米的跟。"
沈瑞的茶杯停在嘴邊，臉上的笑僵住了。
沈瑤從周曼華懷里抬起頭，眼睛里的淚水混著湯汁，盯著我。
那目光里有恨。
我接住了，沒躲。
恨就對了。你還不知道你有多少東西要還我。
宴會草草收場。
管家領我上樓，推開一扇門。
"少爺，這是您的房間。"
我往里看了一眼。
十二平米，一張單人床，一扇小窗，窗外對著后院的垃圾分類站。
墻角有一股霉味。
隔壁的房間門半開著，里面鋪著地毯，床是圓的，梳妝臺上擺了十幾瓶香水。
沈瑤的房間。
我進了自己那間，把帆布包放在床頭。
從包底摸出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邊角磨毛了。
上面是爺爺的字跡："渡兒親啟。"
姜叔在我來之前把這封信交給我，說是爺爺臨終前讓他轉交的。
信里只有一句話：
"書房第三排，紅皮筆記本。"
我把信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窗外，垃圾站的燈一明一滅。
這個家的人，沒有一個歡迎我。
無所謂。
我不是來討人喜歡的。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