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氣凝固了。
“**啊，剛才站在走廊里，一直盯著***那邊看?！弊o士一邊記錄一邊隨口說，“還穿著你父親年輕時候常穿的那件藍布褂子，跟照片上長得一模一樣。”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我父親叫陸平川，七年前死于工地事故。他的骨灰盒現在還放在老家祠堂的供桌上，母親每年清明都要去哭一場。我親眼看著他的棺材被埋進土里，親眼看著墳頭的草從枯到榮一年又一年。
“護士。”我的聲音發啞，“你確定看見的是一個男人？穿著藍布褂子？”
“對啊，我還跟他打了招呼，問他是不是202床的家屬。他點點頭，然后轉身走了，還挺有禮貌的?！弊o士笑著搖搖頭。
我腿軟了。
拿出手機翻到那張全家福，我要確認一件事。
全家福是去年過年回老家拍的，母親還沒生病，我坐在中間，旁邊是空的。那時候剛畢業，找工作四處碰壁，誰也不愿意跟我合照。我本來想刪掉這張照片，但不知道為什么一直留著。
照片打開的一瞬間，我的手指像被燙了一下。
照片的角落里多了一個模糊的男人輪廓。五官看不清，但我認得那件藍布褂子——那是父親生前最喜歡穿的衣服，領口有塊油漬，他舍不得扔，一直穿到破。
這個模糊的人影，正微笑地看著鏡頭。
不。
不是微笑。
是嘴角上翹、眼睛下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好像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我的手機從手里滑落，砸在瓷磚上，屏幕碎出一條裂紋。
撿起手機的時候，我想起父親最后那張照片。那是他去世前兩天拍的，公司的打卡照。照片里的他站在工地上，身后的架子還沒拆。他臉上沒有笑容，表情僵硬，下巴微微揚起，像是在躲避鏡頭。我翻出那張照片看了一眼，發現了一個我從沒注意過的細節——父親當時身后的陰影里，有半張小孩的臉。
那張臉，是小時候的我。
不對。那不是三歲的我。是更小的時候，大概一歲左右的臉，五官還沒長開，但笑容非常夸張，露出還沒長齊的牙齒。
我控制不住地發抖，把手機塞回口袋，快步往醫院外面走。
走廊的日光燈閃了一下。
我站在醫院門口的馬路邊上，看著川流不息的車輛，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母親還在里面躺著，護士說父親來過——但父親已經死了七年。這不是幻覺，不是做夢，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我掏出那張全家福，盯著那個新增的人影，看了很久。
人影很淡，像曝光不足的底片。但我能看出他的姿勢——站在我身邊，微微側身，像在給我擋著什么東西。那個表情怎么形容呢，像是看著一只待宰的羔羊，嘴角的弧度透出一絲滿意。
我撕掉了全家福。
碎片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我告訴自己，那只是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我坐在馬路牙子上，抽了根煙，看著天慢慢暗下來。
回了出租屋，我翻出鐵盒里的其他照片。有一張是我上大學時拍的，幾個室友擠在校門口，勾肩搭背，笑得比窗外陽光還燦爛。宋衡站在最左邊，舉著一罐啤酒，下巴上還沾著泡沫。
我猶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沒有反應。
我又換了一張。這是小區門口保安大叔的照片，上面只有他一個人。指尖觸了一下，還是沒反應。
我松了一口氣。
然后想起了楚緋——不對，是那個長得像我媽年輕時候的女人。我在老房子的照片里沒見過她，但那副皮囊確實跟我母親年輕時一模一樣。如果父親能通過照片出現在現實里，那她是不是也能？
我正胡亂想著，出租屋的燈泡閃了一下。
我抬頭看了一眼，燈泡沒壞。
視線落回桌面時，我發現多了一張照片。紙張泛黃，邊角翹起，像從一本老相冊里撕下來的。照片的拍攝角度讓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這是從我頭頂正上方的位置往下的視角，能看見我的床、我的書桌、我脫在椅子上的外套。
而照片里，沒有我。
我坐在桌前的不遠處，但照片里的人形位置是空的，像被人用PS抹掉了一樣。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鋼筆寫的，字跡工整得